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城寨西侧 1987年 ...
-
1987年冬,西区边缘。
崩牙强从北区码头撤出来之后,在西区躲了快一个月。西区是九龙城寨最乱的地方,三不管,散帮、流民、跑路的人全往这里钻。房子比东城寨旧区还破,铁皮搭的棚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下雨天漏水,晴天漏风。地上到处是垃圾和积水,野狗在巷子里翻东西吃。
崩牙强在西区租了一间铁皮屋,门口挂着一块破布帘子。他手下原来有七八个人,撤出北区之后跑了三个,剩下四个跟着他。都是从小一起混的。
这天晚上,铁皮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崩牙强坐在一张歪腿的折叠桌前,对面坐着一个陌生人。
陌生人三十多岁,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他叫何文胜,澳门来的,是澳门赌场集团在港岛的联络人。
“崩牙强,”何文胜开口,普通话带着粤语腔,“你在北区码头的事,我听说了。顾亦川不给你活路。”
崩牙强摸着自己那颗缺牙的位置,没说话。
“澳门那边,老板对九龙城寨有兴趣。但不是顾亦川那种做法。”何文胜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订金。港币。你先用着。”
崩牙强看着那张纸,是一张银行本票。他数了数上面的零,眼睛眯了一下。
“要我做什么。”
“西区。你熟。澳门的货从西边进来,你负责接应。不用你打北区,不用你碰南区。你只要把西区的路给澳门的人让出来。”
崩牙强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澳门的人进来意味着什么。但他现在没得选。北区回不去,西区他又不是老大,手底下四个人,吃饭都成问题。
“行。”
何文胜笑了一下,站起来。他把金戒指转了转,转身掀开布帘子走了。帘子外面站着一个高个子男人,是崩牙强的手下,叫阿标。阿标看着何文胜的背影,走进屋里。
“强哥,澳门的人靠得住吗。”
“靠不住。”崩牙强把本票收进贴身的口袋里,“但他们给钱。”
——
北区码头,第二天早上。
顾亦川在仓库办公室看货单。桌上堆着十几张单子,都是昨天进出的货。他一张一张翻,翻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下来。
“阿鬼。”
“川哥。”
“这张单子。”
阿鬼走过来看了一眼。单子上写着:十一月二十七号,西区接驳船,货船“顺安号”,卸货地点北区码头三号泊位,货品为“五金建材”。
“五金建材。”顾亦川重复了一遍,“三号泊位从来不走建材。建材走五号泊位,那边有吊机。三号泊位是人手卸货的,走的是小件。”
阿鬼皱起眉:“单子有问题。”
“去查。顺安号是谁的船,船主跟谁有关系。”
阿鬼出去了。顾亦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窗外是码头,雾气很重,海面上的船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想起一件事。三天前,南区那边递了一封信过来。信很简短,没有署名,只写了一句话:“崩牙强在联系澳门的人。西边。”
他当时没回信,但把这件事记下了。
现在货单上出现了西区来的“五金建材”。崩牙强从西区撤走之后,西区一直没有什么大动静。如果澳门的人进来了,那西区就是他们的入口。而西区的入口,对准的是北区码头。
顾亦川把货单扔在桌上,站起来。
“西边沿海加一组人值岗。所有从西区方向来的船都扣留。”
——
南区娱乐街,同一天下午。
林忆岚坐在二楼包厢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一份手下递来的报告。报告是情报贩子写的,字迹潦草,但内容很清楚:崩牙强在西区接了一笔澳门的钱,已经在西区边缘租了地方,陆续有生面孔从西边进来。
他看完报告,没说话。
“岚哥,”阿七站在旁边,“澳门的人真的来了。”
“嗯。”
“要不要跟北区说一声。”
“已经说了。”
阿七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天前。”
“那北区那边——”
“他们应该已经知道了。”林忆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南区娱乐街,霓虹灯还没亮,街上人来人往,看着很平静。但他知道西边不平静。
“岚哥,你打算怎么办。”
“等北区动。”
阿七没听懂:“为什么等北区。”
林忆岚转过身,靠在窗框上。他点了一根烟,烟雾从唇间溢出来,在面前散开。
“澳门的人从西边进来,第一站是西区。第二站是北区码头。顾亦川守码头,他的人会先碰澳门的人。”
“那我们——”
“我们守南区。西区的人往东边走,必经中段巷子。中段巷子南边是我们的地盘。澳门的人想过界,得先问问我。”
阿七明白了。
“那崩牙强呢。”
“崩牙强是条狗。澳门的人给他钱,他就带路。狗不重要,重要的是牵狗的人。”
林忆岚抽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窗台上。他想起外婆账本上的字。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别记仇。记仇的人活不长。”他没记仇。他杀郑坤,是因为郑坤该杀。他不动陈伯,是因为陈伯还有用。他现在不动崩牙强,是因为崩牙强只是一条狗。他要等的是牵狗的人,澳门的人。
“告诉中段巷子南侧的值岗,”林忆岚说,“从现在起,所有从西边来的人,进南区之前先查。不让进的,别让他们进。”
“是。”
阿七出去了。林忆岚站在窗前,看着窗外。天色暗下来了,娱乐街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从早上到现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帮顾亦川。也许是因为澳门的人不能进九龙城寨。也许是因为中段巷子那条分界线,不能让外人跨过去。
他拿起外套,出了包厢。
——
中段巷子,深夜。
顾亦川站在北侧的铁丝网前。身后跟着阿鬼和三个人。他看着巷子南边,南区的地界。巷子里没有人,两边都黑着灯。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阿鬼。”
“川哥。”
“今天下午,南区的人在南侧加了一组岗。所有从西边来的人,他们先查。”
阿鬼有些意外:“南区在帮我们拦人。”
“不是帮我们。”顾亦川说,“澳门的人进了南区,他们的娱乐街就完了。他们拦人,是为了自己。”
阿鬼没说话。
顾亦川伸手摸了一下铁丝网。铁丝冰凉,上面挂着露水。他握住一根铁丝,用力晃了一下,铁丝网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但这道网,”他说,“迟早要拆。”
“川哥?”
“西边的事处理完再说。”顾亦川松开手,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南边。南区的地界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一个人,也在等澳门的人来。等一个动手的理由。
顾亦川收回目光,走进北区的黑暗中。
——
西区边缘,三天后。
阿标掀开铁皮屋的布帘子,神色慌张。
“强哥,出事了。”
崩牙强正在吃面,筷子停在半空:“什么事。”
“澳门的人,第一批货刚进西区就被截了。中段巷子南侧,南区的人。”
崩牙强把筷子拍在桌上:“南区的人?他们管西区的事?”
“说是所有从西边进南区的人都要查。澳门的人还没到中段巷子就被拦了,货全被扣了。”
崩牙强站起来,把面碗推到一边。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缺牙的地方咬得腮帮子发酸。
“顾亦川那边呢。”
“北区码头也在查。顺安号被扣了,船上的货全扣了。”
崩牙强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钱拿了,路让了,澳门的人刚进来就被南北两头堵了。他现在卡在中间,进退不得。
“强哥,怎么办。”
崩牙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本票。本票已经被他摸了快半个月,边角都软了。
“告诉澳门的人,”他说,“路不通。让他们加钱。”
阿标愣了一下:“还加?”
“不加钱,谁给他们卖命。”崩牙强把本票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去。”
阿标掀帘子出去了。崩牙强一个人坐在铁皮屋里,煤油灯的火苗晃来晃去,把他的影子投在铁皮墙上,又长又歪。他看着自己的影子,把那颗缺牙咬得咯咯响。
——
西边的事还没完。但中段巷子两边的人都知道,澳门的人进来了,崩牙强在中间夹着,北区在查,南区在拦。两边的岗哨对着站,谁也没越线,但谁也没撤。
林忆岚坐在二楼包厢里,手边是凉掉的茶。他看着窗外,南区娱乐街的霓虹灯亮着,往北看,中段巷子隐在夜色里,再过去是北区码头。
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