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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城寨茶楼 198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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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冬,东城寨旧区。
东城寨旧区和南区娱乐街是两种地方。娱乐街,酒吧是霓虹灯、烟酒和嘈杂的人声,东城寨旧区则是石板路、老榕树和沉默。石板路窄得只容两个人并行,两边的房子挤在一起,二楼伸出来的竹竿晾着衣服,水滴答滴答往下落。老榕树的气根垂到地面,像老人的胡须,在风里轻轻晃。偶尔有猫从墙头蹿过去,踩落一片碎瓦,声响在巷子里回荡很久。
林忆岚走在这条路上,脚步很慢。他已经五年没回来过了。
从郑坤手下做清道夫开始,他就搬到了南区娱乐街。那之后他很少回东城寨旧区。偶尔路过,也是匆匆来匆匆走,不在巷子里多停一秒。因为一停下来,就会看到外婆的影子。巷口那个卖菜的老太婆,身形有点像外婆。隔壁那间紧闭的木门,外婆以前总坐在门口择菜。还有巷尾那棵老榕树,外婆夏天会在树底下铺一张草席,摇着蒲扇,给他讲东城寨的老故事。
他今天不是来怀旧的。
陈伯的茶馆在旧区深处,靠近东城寨的东侧边缘。那是一间开了几十年的老式茶楼,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黑漆木匾,上头的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勉强能认出“陈记茶楼”四个字。门口摆着两张矮桌,几个老头坐在那里下棋,棋盘是刻在桌面的,棋子磨得发亮。老头们看到林忆岚走过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下棋。
没人拦他。也没人打招呼。
林忆岚推门进去。
茶馆里面比外面看着大。七八张方桌摆得整整齐齐,桌面上铺着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有些已经起了毛边。墙上挂着一幅发黄的关公像,像前供着三炷香,烟袅袅地往上飘。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一件碎花棉袄,正在用算盘对账。她抬头看到林忆岚,手里动作停了半拍,然后往二楼的方向努了努嘴。
“陈伯在楼上。”
林忆岚点头,从柜台旁边的木楼梯上去。楼梯很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上了二楼,是一间不大的茶室。窗边摆着一张红木茶桌,桌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冒着热气。陈伯坐在桌后,手里转着两颗核桃,核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陈伯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梳得整整齐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唐装。他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刀刻的,但眼睛不浑浊,反而亮得很,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石子。他看到林忆岚进来,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下。
“坐。”
林忆岚在他对面坐下来。椅子是硬的,红木。他坐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
陈伯给他倒了一杯茶。铁观音,汤色金黄,香气沉郁。茶杯是白瓷的,很小,一口就能喝完。
“尝尝。”陈伯说。
林忆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很烫,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他把茶杯放回去。
“陈伯。”
“嗯。”
“我外婆的事。”
陈伯转核桃的手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转。
“你外婆的事,我知道。”陈伯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是我和郑坤的。那年收保护费,她不给,推了一把。头磕在石阶上。”
林忆岚看着他。
“你那时候在哪。”
“在楼上喝茶。”陈伯说,“底下人干的。我事后才知道。”
“事后。”
“嗯。事后。”
林忆岚没说话。茶壶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热气往上冒,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雾。透过那层雾,陈伯的脸看上去有些模糊。
“你要算账,”陈伯把核桃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现在可以。”
林忆岚没有动。
他想起外婆。想起外婆躺在巷口的样子,菜篮翻了,两条鱼在地上,一条还在动。想起外婆说“别报仇”。想起自己躺在泥地里三个小时,后腰的伤口泡在积水里,生蛆,发白。想起邻居破门进来时那股腐臭味。
他想起这些的时候,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就一下。
然后他松开。
“我外婆临死前说,”林忆岚开口,声音很稳,“别报仇。”
陈伯看着他,没说话。
“我听她的。”
陈伯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看了林忆岚很久,像是在看一本读不懂的书。然后他把核桃重新拿起来,继续转。
“你比你外婆聪明。”他说。
“怎么说。”
“你外婆当年要是肯交那笔保护费,她不会死。”
林忆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温了,没那么烫了。
“她交不起。”
“交不起也得交。”陈伯说,“这是规矩。”
“规矩。”林忆岚重复了这两个字,把茶杯放回桌上。
“陈伯,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聊规矩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东城寨旧区。”林忆岚说,“南区的地盘,包括旧区。我杀了郑坤,南区我说了算。但旧区——”
他顿了一下。
“旧区是你的。几十年的老街坊,你比我熟。我不想动你。”
陈伯没说话,但转核桃的速度慢了一点。
“但旧区从今天起,归南区。旧区的账,走南区的账。旧区的人,归南区管。你陈伯还是陈伯,但上面得有个南区。”
林忆岚看着陈伯的眼睛。
“听明白了?”
陈伯沉默了很久。茶壶里的水又烧开了,咕嘟咕嘟响。他伸手把火关了,茶室安静下来。窗外有一只鸟在叫,叫了两声就不叫了。
“你外婆要是活着,”陈伯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看到你今天这样,不知道会不会高兴。”
“她不会。”林忆岚说,“她只会让我别记仇。”
“可你还是记了。”
“我没记陈伯你的仇。”林忆岚说,“我记的是郑坤的仇。郑坤死了,我的仇了了。你陈伯,以后是南区的人。”
他把茶杯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
“茶不错。”
陈伯没起身。他坐在红木椅上,转着核桃,看着林忆岚走到门口。林忆岚的手搭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陈伯,旧区的老街坊网络,我不动,情报贩子、赌档、烟馆,我也不会一上来就查。但有一点——”
他回过头,看了陈伯一眼。
“旧区不做毒///品。谁碰毒////品,谁走。”
陈伯的核桃声停了。
“郑坤做过。”
“所以郑坤死了。”
林忆岚推门出去。楼梯吱呀吱呀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茶馆一楼传来算盘的噼啪声和那个女人的说话声,隔着地板,闷闷的。
陈伯坐在二楼的茶室里,转着核桃。茶凉了,他没倒第二杯。
旁边的小门开了,走出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旧疤。他是陈伯的贴身手下,叫阿易,跟了陈伯二十多年。
“伯爷,”阿易站在桌边,“他知道了。”
“嗯。”
“他为什么不动手。”
陈伯把核桃放在桌上。两颗核桃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
“因为他比他外婆聪明。”陈伯说,“他外婆当年要是肯低头,就不会死。他今天来了,低头了,但把旧区拿走了。”
陈伯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正对着东城寨旧区的巷子,从这里能看到巷口那棵老榕树,枝叶在风里晃。林忆岚正从茶馆走出去,沿着石板路往南走,身影在榕树的阴影里时隐时现。
“这个Omega,”陈伯说,声音很轻,“比他外婆狠。”
阿易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但他不记我的仇。至少现在不记。他先把仇放在一边,把地盘捏在手里。等哪天他想起来算账了——”
陈伯把窗关上。
“那时候再说。”
——
林忆岚走出茶馆,沿着石板路往南走。
阿七和细威在巷口等他。看到他出来,阿七上前一步:“岚哥,陈伯怎么说。”
“没说什么。”
“他不认?”
“他认了。”
阿七愣了一下:“那为什么不——”
“因为现在动他,旧区会乱。旧区有几百户人家,老街坊都听他的。我杀了他,旧区就散了。旧区散了,郑坤旧部就会从西区摸回来,崩牙强也会从西区钻过来。到时候北区那边——”
林忆岚说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中段巷子北侧的铁丝网,想起北区码头那片终年不散的雾,想起雾后面有个叫顾亦川的人。
“反正现在不能动他。”他说。
阿七没再问。
林忆岚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伯的茶馆。二楼的窗户已经关上了,只看到一块灰扑扑的玻璃。但他知道陈伯站在窗户后面,可能在看他,可能在转核桃,可能在喝茶。
他想起外婆的旧账本。
那是外婆去世后他在收拾遗物时找到的。一个硬壳的牛皮本子,封面磨损得厉害,边角都起了毛。里面用铅笔和圆珠笔记着各种账目,东城寨每家人欠的钱,谁家死了人、谁家生了孩子、谁家跑了路。外婆记了一辈子,字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了又写,写了又涂。
最后一页,是外婆去世前三天记的。
“阿岚,别记仇。记仇的人活不长。”
外婆没上过学,字是后来跟收尸的师父学的,写得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用力,铅笔印深深嵌进纸里。
林忆岚合上账本的时候,把它放在了外婆的枕头底下。然后他离开东城寨旧区,去了南区,找了郑坤。他告诉郑坤自己想做事。郑坤看了他一眼,说“一个Omega能做什么”。他说“我能做清道夫”。郑坤笑了,让他做了。
五年。他从清道夫做到了帮主。
仇他记了。但他没有让仇把自己吃掉。
林忆岚收回目光,往南走。石板路在脚底下延伸,老榕树的气根从头顶垂下来,扫过他的肩膀。他没躲。走出东城寨旧区的巷口,南区的娱乐街就在前面。霓虹灯亮着,像一条发光的河,等着他。
他走进灯光里。
——
东城寨旧区,陈伯茶馆,二楼。
陈伯站在窗前,看着林忆岚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阿易。”
“伯爷。”
“去查一件事。”
“什么事。”
“林忆岚为什么帮北区。”陈伯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核桃,“崩牙强联系澳门的事,他给顾亦川递了信。”
阿泰皱起眉头:“他们不是敌对吗。”
“所以才要查。”陈伯说,“一个Omega,杀了郑坤,拿了南区,现在给北区递消息。这不正常。”
他走到茶桌前,坐下,把核桃放在桌上。
“要么他跟顾亦川有交易。要么——”
他没说完。
窗外,老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东城寨旧区的巷子里,石板路湿漉漉的,没有人走。但陈伯知道,很快这里会有人来,很多人来。南区的人,北区的人,西区的人。都在等。等一个时机。
他把茶壶重新点上火。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