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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界线 1987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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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冬,中段巷子。
林忆岚第一次走中段巷子,是在一个没有太阳的下午。
天是灰的,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拧干的抹布悬在头顶,可能是因为快要天黑。中段巷子横穿九龙城寨的中部,东西走向,把整个城寨切成两半。北边是北区的地界,南边是南区的地界。巷子不宽,不到三米,地上铺着湿漉漉的石板,缝隙里长着青苔,滑得很。两边各有一道铁丝网,从巷口一直拉到巷尾,网眼不大,但足以把南北两片天隔开。
铁丝网上挂着些东西。北边那侧挂了几截破布条,不知是晾衣服掉下来的还是故意挂的标记。南边那侧什么都没有,像是有人刚清理过。
林忆岚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打外套,里面是深灰的高领衫,衣领拉得很高,几乎遮住了下巴。他手里夹着一根烟,沿着巷子南侧慢慢走。身后跟了两个人,一个叫阿七,一个叫细威,都是他在郑坤手下时带出来的人,嘴巴紧,手也稳。
阿七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虽然天还没黑,但巷子里光线暗,两边的楼把天空挤成一条窄缝,透下来的光有限。细威走在最后面,手插在口袋里,眼睛不停往北侧扫。
“岚哥,”阿七凑上来,“北边没什么动静。”
“嗯。”
“铁丝网北侧那几个岗哨,看着是顾亦川的人。码头上的。站了快一个钟头了,没动过。”
林忆岚没接话。他走到巷子中段,停下来,靠在南侧的铁丝网上。铁丝网被他靠得往里面凹了一点,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低头抽了一口烟,然后抬头看北边。
北边什么都看不见。铁丝网那边是一条同样湿漉漉的石板路,再过去是一排仓库的背面,灰扑扑的水泥墙,墙上用黑漆刷着“北区货仓,闲人勿进”几个大字。字迹有些年头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再远一点,是码头方向的天空,虽然隔着很远几乎看不到,但是那里的云比头顶的厚,压得更低,带着一股湿咸的味道。海风从那边吹过来,穿过仓库之间的缝隙,灌进巷子里,把林忆岚的烟吹得偏向一边。
“北区码头,雾气很大。”细威在后面说了一句。
林忆岚没回头。
“岚哥,”阿七问,“北区那边,咱们——”
“不惹。”林忆岚说。
他抽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子里溢出来,和空中的水汽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当然也不让。”
——
十五岁那年夏天,林忆岚分化了。
那天他在东城寨旧区的巷子里帮邻居搬东西。一箱书,很重,外婆留下的旧书,邻居要搬到外面去卖。搬完最后一箱的时候,他感觉后颈一阵发烫,像是有人拿烟头摁在那里。他伸手去摸,摸到一个硬硬的凸起,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他回到外婆留下的旧屋,把门锁上,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分化持续了四个小时。
那四个小时里,他的体温从正常升到快四十度,汗水湿透了衣服,又被他自己的体温蒸干。他蜷在床上,咬着枕头,把叫声压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自己在叫什么,是疼,是怕,还是别的什么。他只记得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巷子里有人走过去,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敲门。
第二天早上,他爬起来。后颈的腺体已经长好了,摸上去像一块埋在皮肤底下的石子。他对着外婆留下的一面铜镜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底下两团青黑,看上去像生了一场大病。
然后他闻到了自己的味道。柚子味,很淡,但很清晰。A级Omega。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是A级,但他就是知道。像是身体里多了一个器官,专门用来感知这件事。
他洗了脸,换了衣服,出门去买药。腺体刚长好,信息素还不稳,他需要抑制剂。药铺在还是那个东城寨外面的,他走了四十分钟。
回来的时候,他被堵了。
三个人。都是Alpha,年纪比他大,最高的那个胳膊上纹了一条蛇。他们把林忆岚围在巷子里,离他家还有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你分化了。”纹蛇的人说。
“Omega。”另一个说。
“A级。”第三个说。他的鼻子动了动,像狗一样。
林忆岚没说话。他手里提着药袋,指节发白。
“一个A级Omega,”纹蛇的人笑了一下,“你知道A级Omega在外面能卖多少钱吗。”
林忆岚把药袋放在地上。
纹蛇的人伸出手,想抓他的胳膊。林忆岚侧身躲开,同时抬膝顶在对方的裆部。纹蛇的人闷哼一声弯下腰,林忆岚肘击他的后脑,把他砸在地上。
第二个Alpha冲上来,释放信息素想压制他。像一堵墙压过来。林忆岚感觉胸口一紧,呼吸有些困难,但A级腺体在那一刻剧烈跳动了一下,反过来把他的压制压了回去。第二个Alpha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一个Omega能反抗。林忆岚没给他反应的时间,一拳打在他鼻梁上,鼻血喷出来,糊了半张脸。
第三个Alpha没敢动。
林忆岚捡起地上的药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以后,”他看着地上两个人,“别挡我的路。”
他走了,一直到家门口,关上门,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手在抖,抖得药袋都拿不住。
那天晚上,他把外婆的旧被单撕成布条,把窗户缝全塞死。然后他坐在床上,点了一根外婆留下的旱烟。那是外婆偶尔抽的,烟叶便宜,味道冲。他把烟吸进肺里,呛得直咳嗽,但咳完之后,信息素的味道淡了一些。
从那天起,烟就成了他的掩盖。
——
林忆岚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碾灭。
“走吧。”
他转身往南边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北区。
铁丝网那边还是什么都没有。仓库的背面,灰扑扑的水泥墙,脱落的黑漆字。但他知道,在那些仓库再过去的地方,是北区码头。码头上有人在卸货,有人在搬麻袋,有人拿着账本在核对船期。码头的办公室里有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地图,地图上有一条虚线,是中段巷子。
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顾亦川。之前有人提过这个名字。
林忆岚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岚哥,看什么呢。”阿七问。
“没什么。”林忆岚说。他转过身,往南区的方向走。“北区码头那个人,叫顾亦川的。他最近在做什么。”
阿七想了想:“听说他把北区码头整顿了一遍。崩牙强想抢卸货区,被他逼退了。现在北区码头所有货都要过他的手,抽成统一,船期统一,连码头工人的工钱都定了新规矩。”
“崩牙强呢。”
“跑了。去了西区,跟几个散帮混在一起。”
林忆岚没再问。他走过中段巷子的南巷口,进入南区的范围。娱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虽然天还没完全黑但是,灯牌也有气无力地闪着,像打瞌睡的眼睛。几个酒吧老板在门口扫地,看到他走过来,点头叫“岚哥”。
他应了一声,继续走。
———
北区码头,同一时刻。
顾亦川站在仓库二楼的窗前,对面是几条街道。
岗哨的人报,说南区新帮主林忆岚在中段巷子南侧停了一会儿,往北边看了看,然后走了。
阿鬼站在他身后:“川哥,要不要加人。”
“不用。”
“南区的人最近很老实。没越线,也没在巷子里搞事。”
顾亦川没回头。他看着窗外,中段巷子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雾把一切都吞了。
“林忆岚这个人,”他说,“在郑坤手下做了五年清道夫。郑坤到死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川哥担心他。”
“不是担心。”顾亦川把窗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远处的烟火气。他闻到了一点别的什么,很淡,像是柚子,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什么味道的信息素。”
阿鬼愣了一下:“不清楚。林忆岚是A级Omega,但平时闻不到。他抽烟,烟味很重。”
顾亦川把窗关上。
“中段巷子的岗哨照常。北区码头所有进出口加强检查。尤其是西边来的船。”
“西边?”
“崩牙强跑了,西区是散帮的地盘。他可能会从西边摸回来。”
阿鬼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顾亦川叫住他。
“川哥?”
“南区的货,如果他们过中段巷子来北区,不用拦。”
阿鬼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用拦?”
“不用拦。但也不能让他们进仓库。”
阿鬼看了他几秒,没再问,出去了。
顾亦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雾还是很大,中段巷子看不见,南区也看不见。但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丝不属于北区的味道。柚子的苦涩,混在烟味和海水味里,很淡,但他闻到了。
他记住了这个味道。
———
林忆岚回到南区深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街上的霓虹灯全亮了,红红绿绿,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他走进二楼包厢,脱下外套挂在门边的衣架上。他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手下进来汇报:“岚哥,北区那边今天加了岗。中段巷子北侧多了两个人。”
“知道了。”
“还有,西区那边崩牙强最近不太安分。好像在联系澳门的人。”
林忆岚的手顿了一下。
“澳门?”
“是。崩牙强之前在北区码头被顾亦川逼走了,他怀恨在心。听说他在澳门找了人,想借澳门的手回来。”
林忆岚放下水杯。
“顾亦川知道吗。”
“应该知道。北区码头的消息比我们灵。”
林忆岚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给北区递个信。”他说。
手下愣了一下:“递什么。”
“崩牙强联系澳门的事。顾亦川如果不知道,告诉他。如果他知道了,就当没这回事。”
“岚哥,为什么要帮他?”
林忆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崩牙强这个人蠢。他找澳门的人,是想从西边打北区。但澳门的人来了,第一个打的是西区,第二个就是南区。”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街道,往北看,隐约能看到一点中段巷子,再过去是北区码头。
“告诉北区那个人,”林忆岚说,“西边的事,让他自己管好。别让澳门的人过来。过来了,我这边不好做。”
“是。”
手下出去了。
林忆岚站在窗前,点了一根烟。他看着北边,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帮顾亦川。也许是因为崩牙强太蠢,也许是因为澳门的人不能进九龙城寨,也许是因为北区码头那个人跟他一样,是自己守住的现状。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窗外,某家餐馆的霓虹灯闪了一下。
铁丝网两边,两个人同时站在窗前,看着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