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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区铁板 顾亦川接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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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区码头,雾气压着海面。
顾亦川站在仓库门口,面前是三个小帮派的头目。仓库里堆着刚从船上卸下来的货,麻袋叠了三层高,空气中混着咸腥的海风、柴油味和麻袋上残留的茶叶末子。
三个人里,最高的那个叫崩牙强,四十多岁,门牙缺了一颗,说话漏风。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手下,腰间鼓鼓囊囊的,不用看也知道揣着家伙。另外两个头目站在稍远的地方,一个抽烟,一个拿手指搓着裤缝。
“顾老板,”崩牙强咧着嘴,露出那颗缺牙,“码头南侧的卸货区,我们兄弟想分一杯羹。不大,就三个泊位。”
顾亦川没说话。他靠在仓库门框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结实但不算粗壮的手臂。他看上去不像个帮派头目,倒像个刚下班的码头会计。
但是没人敢真把他当会计。
“三个泊位?”
“对,三个。”崩牙强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顾老板刚接手北区,兄弟们也想帮衬帮衬,大家一起——”
“北区码头。”
顾亦川打断他。
“从今天起,所有货过我的手。泊位、仓库、船期,我说了算。”
崩牙强的笑僵在脸上。
“不服的,”顾亦川的目光从崩牙强脸上移开,扫过后面两个头目,又扫过那七八个手下,“现在走。”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海风从码头方向灌进来,吹得头顶那盏昏黄的灯泡晃了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摇了一轮。
崩牙强没动。他身后的七八个人也没动。
“顾老板,”崩牙强又笑了,但这次笑得没那么自然,“你年轻,有本事,大家都知道。但北区码头这块地,以前是顾老爷子跟兄弟们一起打下来的。老爷子走了,兄弟们——”
“泰叔。”顾亦川叫了一声。
仓库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五十多岁,花白短发,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嘴角的旧疤。泰叔走到顾亦川身侧站定,手里拿着一本牛皮账册。
“崩牙强,”泰叔翻开账册,声音沙哑,“上个月十七号,你的船在北区码头卸了三百箱私烟,没报数。二十二号,两艘渔船夜里靠岸,卸了十七箱,也没报数。这个月三号——”
“行了行了,”崩牙强举起手,脸色变了,“泰叔,都是老兄弟,这点小事……”
“北区码头没有小事。”顾亦川说。
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但这一步让崩牙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两个选择,”顾亦川看着他,“第一,把你的人撤出北区码头,以后走货按规矩报数,抽成按码头标准。第二——”
他没说第二是什么。
崩牙强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抽了抽,最终把那颗缺牙收了回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另外两个头目。抽烟的那个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另一个搓裤缝的手停了下来。两个人都没看他。
崩牙强明白了。
“行,”他后退一步,举起双手,“顾老板,你说了算。我的人今晚就撤。”
他转身带着手下走了。皮鞋踩在湿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另外两个头目没走。抽烟的那个上前一步,叫了声“川哥”,算是认了。搓裤缝的那个也跟着叫了一声。
顾亦川点了点头。
“明天早上六点,码头办公室,把你们的人头名单和货单带过来。”
两个人应声走了。
仓库里只剩下顾亦川和泰叔。灯泡还在晃,影子在麻袋堆上来回摆。
“崩牙强不会善罢甘休。”泰叔说。
“我知道。”
“他可能会去找南区的人。”
顾亦川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身走进仓库,从麻袋堆旁边拿起一件搭在木箱上的外套。
“南区现在谁说了算。”
“郑坤。还是他。”泰叔跟进来,“不过听说南区最近不太平,有个年轻的在郑坤手下做事,叫林忆岚。Omega,但手段可一点都不像。”
顾亦川穿外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Omega?”
“嗯。A级。据说五年前一个人在东城寨活下来的。”
顾亦川没再问。他把外套扣好,走出仓库。雾更浓了,码头上的灯只能照出三四步远。远处海面上有船在鸣笛,声音被雾闷住,像从水底传来的。
他站在码头边,看着海面。
雾气里什么都看不清。但他知道海的那一头是什么,是南区的娱乐街,是霓虹灯,是烟雾缭绕的二楼包厢,是那个叫林忆岚的Omega。他没见过这个人,但是泰叔说这句话的时候很认真。
顾亦川把这个名字记下了。
——
1987年夏,四个月前。
顾崇明死在六月十七号,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顾亦川守在床边。房间里弥漫着药味和老人身上特有的腐朽气息,混在一起,又闷又重。窗户关着,雨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地往下淌。顾崇明瘫了三年,肌肉萎缩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快要燃尽的炭。
他张了张嘴,顾亦川把耳朵凑过去。
“北区码头……”
“我知道。”顾亦川说。
“别丢。”
“不丢。”
顾崇明看着他,嘴唇又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闭上了眼睛。心电监护仪上的那条线拉平了,发出长长的“滴——”声。
顾亦川站起来,把仪器关了。他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父亲的眼睛合上,把被子拉过头顶。
他没哭。他站在窗边看雨,看雨水在玻璃上汇成一股一股,把外面的霓虹灯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光斑。他想起十岁那年,也是这样的雨天,母亲被绑走的消息传到码头。父亲在仓库里坐了一整夜一句话没说。第二天早上,父亲把赎金准备好了,一个人开车去交赎金。三天后,母亲的尸体在海上被发现。
那三天里父亲没合过眼。回来之后父亲也没哭。只是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提起过母亲,好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顾亦川十岁。他记得母亲最后一天穿的是那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别了一枚珍珠发卡。她出门前蹲下来亲了他的额头,说“妈妈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然后就没有回来。
但是雨还在下。
——
1987年秋,北区码头。
阿鬼走过来的时候,顾亦川还站在码头边看海。
“川哥。”
“嗯。”
“南区那边,郑坤死了。”
顾亦川没回头。海风把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雾气凝在他睫毛上,一眨眼就化成细小的水珠。
“谁干的。”
“一个叫林忆岚的Omega。五年前在郑坤手下做清道夫,昨晚在娱乐街的舞厅里把郑坤杀了。南区所有场子的老板都在场,没人敢动。”
顾亦川想起了泰叔三个月前提到过这个名字。他当时没在意。一个Omega,在郑坤手下做事,能翻出什么浪。
“现在南区谁说了算。”
“说是他。”
顾亦川终于回头了。他看着阿鬼,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Omega,杀了郑坤,南区的人认了?”
阿鬼点头:“认了。据说当场打了一个小时,上来挑战的都被他放倒了。B级Alpha的信息素压不住他。陈伯也在场,没说话。”
顾亦川沉默了一会儿。雾从海面涌上来,把远处的灯塔吞掉了。他想到一件事:一个Omega,能在东城寨活下来,能在郑坤手下做到清道夫,能在舞厅里当众杀人还让所有人认了他。
这个人不简单。
“北区码头加两组巡逻的人,”顾亦川说,“中段巷子晚上也派双岗值班。”
“川哥,你是担心南区——”
“我不担心南区。”顾亦川转身往仓库走,“但崩牙强还没走远。他可能会去找南区的人。”
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下。身后是海,面前是码头,左边是北区的地界,右边是中段巷子的方向。中段巷子那边,铁丝网在雾里若隐若现,再过去就是南区的娱乐街。
那边现在亮着霓虹灯,一个Omega坐在二楼包厢里,手上还沾着血。
顾亦川推门进了仓库。门在他身后关上,把雾关在了外面。
此时的中段巷子,铁丝网的另一边,有一个人也在看北区方向。
那个人抽着烟,烟雾和雾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南区深处走。
他身后,娱乐街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映成暧昧的红色。
——
南区娱乐街,同一天晚上。
林忆岚回到南区据点,靠在二楼的窗边,往下看。因为已经是凌晨,楼下一片寂静,刚刚在娱乐街那里郑坤的尸体被拖走了,舞池里的血也被冲了。但那股铁锈味还留在空气里,渗进了木地板的缝隙,怎么也散不掉。
他手里夹着烟,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手下进来汇报:“岚哥,北区那边没什么动静。顾亦川加了中段巷子的岗,没派人过来。”
林忆岚弹了弹烟灰。
“他当然不会派人过来。”他说,“他刚接手北区几个月,内部还没稳。崩牙强在码头闹了一通,被他压下去了。”
“岚哥,你怎么知道——”
“崩牙强这个人贪,北区码头那三个泊位他惦记很久了。郑坤在的时候他就想借南区的势去压北区,郑坤没理他。现在郑坤死了,他肯定要动。”
手下愣了一下:“那他会不会来找我们?”
林忆岚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烟头在湿漉漉的水泥上发出轻微的“嘶”声。
“他会来。但不用管他。”
“为什么?”
林忆岚转过身,靠在窗框上,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吊灯。
“因为顾亦川不会让他得逞。崩牙强去找他,是送死。”
他顿了一下,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的火苗照亮了他的脸,照出眼角那道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刚刚打斗留下的。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把那张脸重新遮住。
“北区码头那个人,”他说,“比郑坤难对付。”
手下没说话。
“把中段巷子南边的岗也加一组。从今天起,南区的人不过线,北区的人也别想过来。”
“是。”
手下退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林忆岚一个人。他靠在窗边抽烟,看着窗外。北边看不到北区,只有中段巷子的方向,铁丝网在夜色里像一根细线。再过去就是北区码头,据说那边雾气很大,终年不散。
他抽完烟,把烟头摁灭。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从昨晚到现在。
他拉上窗户,转身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份名单,郑坤旧部的名字,有些人昨晚表了忠心,有些人没有。他拿起笔,在几个名字后面画了圈。
画完圈,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的伤口还在疼,后腰那道旧伤也在疼,阴雨天总是这样。
但他没让自己歇太久。他睁开眼,把名单折好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沾了血的外套。
明天还有很多事。南区要重新整合,郑坤旧部要清理,情报网要重新布线。还有那个北区码头的人,叫顾亦川的。
——
北区码头,也是深夜。
顾亦川坐在码头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九龙城寨的地图。地图很旧了,边缘磨损发白,上面用红蓝铅笔标着各种记号。红色是北区的地盘,蓝色是南区,中间有一条虚线,那是中段巷子。
泰叔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放在桌上。
“还不睡。”
“睡不着。”
泰叔在对面坐下。办公室里只点了一盏煤油灯,灯泡坏了还没来得及换。昏黄的光映着两个人的脸,把皱纹和阴影都加深了。
“你在想南区的事。”泰叔说。
顾亦川没否认。
“林忆岚这个人,”泰叔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我听说了一些事。他十四岁的时候外婆被郑坤的人推死了,同一天晚上被四个人堵在巷子里打,后腰被捅了一刀,自己爬起来的。后来在郑坤手下做了五年清道夫,谁都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直到昨晚。”
“五年,真能忍啊。”
顾亦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烫的。
“他外婆是东城寨的收尸人。”
“嗯。陈二妹。东城寨的人都认识。”
顾亦川放下茶杯,看着地图上那条虚线。
“一个Omega,在东城寨活下来,在郑坤手下活下来,最后杀了郑坤。现在坐在南区二楼包厢里,身上还带着伤,已经开始布防了。”
泰叔看着他:“你在担心他。”
顾亦川摇头。
“不是担心。是——”
他顿了一下,没说完。有些东西他还看不清。中段巷子对面那个人,像是雾气里的灯塔,你能看到光,但看不清灯塔本身。
“中段巷子的巡逻岗哨再加一组,”顾亦川说,“从明天起,码头上的货单每天送一份到我桌上。所有进出北区的船,提前三天报备。”
“你这是要——”
“我要让北区码头变成铁板一块。”顾亦川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码头,是海,是雾。远处中段巷子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
“谁也别想从外面撬开。”
泰叔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
窗外,雾气压着海面。顾亦川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他知道中段巷子对面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北区。他们还没见过面,但已经在同一张地图上画下了各自的线。那条虚线,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顾亦川把窗帘拉上。
——
林忆岚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知道一件事:北区码头的那个人,跟他一样,是从底层爬上来的。郑坤那种人靠的是运气和狠,但顾亦川靠的是别的东西。泰叔说“跟他爸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林忆岚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
他关上灯,房间里暗了下来。
中段巷子的铁丝网在夜色里像一条细线,两边各站了一个人。隔着雾,隔着铁丝网,隔着整个九龙城寨,他们看不到对方。
但都知道对面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