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59、鹦鹉 苏婉午

　　苏婉午睡起来，见外面细细簌簌飘起来雪花，便问道：“殿下在何处？”

　　丫头碧桃答道：“殿下午后去了书房会客，这时候只怕还在书房。”

　　苏婉在镜前理了理鬓角，只因午睡初醒，桃腮微红，慵懒不胜。她收拾无碍后，也不叫人跟着，自行走出寝殿往书房过去寻李彦昭。

　　她刚走到檐下就看见尚衣局将她出嫁那日穿的沾了酒的喜服收拾了送了过来。

　　碧桃跟那尚衣局的道：“怎么过了这么多日才送来？”

　　那送衣的中年妇人带着人将端着托盘递给碧桃，笑道：“姑娘不知，娘娘的这件嫁衣用料讲究着呢！这些人不敢轻易下手熨烫，拿出去问了早些年离宫的老师傅，才敢动手收拾。因此耽误了。”

　　苏婉便道：“收进去吧。”

　　碧桃便去接了。

　　那妇人一抬头，一个身量窈窕的女子往后面去了。只是一瞥间，但见那女子眉如远山，杏目含春，脸蛋脖颈上裸露的皮肤竟像那剥了壳的荔枝肉一样，白嫩动人。

　　因悄悄问那丫头：“刚刚那位可是太子妃？”

　　碧桃道：“你还没见过？正是呢。”

　　那妇人赞道：“猛一看见太子妃，竟像是从一幅画上走出来的美人！我在宫中行走了二十年，见过的美人无数，容貌能出王妃左右者实在是寥寥无几。”

　　碧桃故意道：“你才见过多少人？就这样说！”

　　那妇人道：“我们尚衣局哪个宫不去？哪位娘娘没见过？便是这些年进宫来的夫人小姐，我都熟得很。不是我夸口，我见过的美人比姑娘吃过的盐都多。当真是再没有比得上娘娘的！”

　　碧桃便笑了。

　　苏婉听到这样的恭维话，也不在意。

　　她径直往李彦昭的书房过去。

　　书房外站着一群人，远远地见太子妃走来，都急忙回避了。

　　等苏婉走近，只剩李彦昭身边的大太监赵兴元。

　　赵兴元忙向太子妃问好，又笑道：“殿下刚刚还问起太子妃午睡醒了没有，正要派人过去嘱咐莫让娘娘歇久了，晚上反睡不着伤了身子。还未来得及，娘娘便过来探望殿下了！”

　　苏婉含笑道：“劳烦通报一声。”

　　赵兴元笑道：“书房里原是放着前线打仗送过来的机要文书，一般外人是不能进的！有劳娘娘稍候，我进去——”

　　刚说到此处，李彦昭自里面走出来，道：“婉儿怎么过来了？我正要往后面回！”

　　苏婉笑道：“我找殿下有事商量。”

　　李彦昭道：“何事？”

　　苏婉道：“我见晏儿甚小，又常生病，如今天气冷了我想把他挪过去跟我同住，我照看他方便些！再说，二三岁的孩子，哪有和母亲分开的？”

　　李彦昭道：“那便要去问问晏儿愿不愿意。”

　　苏婉嗔道：“殿下若是怕我亏待了晏儿，便当我没说吧。”

　　李彦昭笑道：“也罢，让奶娘给晏儿收拾收拾搬过去就是。”

　　赵兴元忙道：“我这就去让奶娘准备东西。”

　　苏婉道：“晏儿用的东西我早有准备，便不收拾什么，我那里都有！”

　　“咱们也过去晏儿那边看看。”李彦昭一笑，向她伸出手。

　　苏婉脸一红，还是将自己的手递到他手中，两人往世子房中去了。

　　当日，太子妃便将世子接入自己房中后，果然百般照看，万般呵护，形形色色都替世子想到了，俨然视其为亲子，合宫上下便对新太子妃更是敬重起来。

　　唯有太子妃的陪嫁李嬷嬷在晚间无人时，悄悄劝道：“娘娘刚刚嫁入东宫，宫中庶务尚还不大熟悉，这时候将世子接过来，便要分心照看。两三岁的孩子最是多事，若是一个不察让他生了病，或是磕着碰着，殿下那里只怕也要怪罪。娘娘何不先将宫中事务打理起来，若是能改弊革新，也好叫旁人刮目相看。我看不如过几日王妃去对殿下说，小世子挪了地方，夜里难以安睡。将他送回原处才好！”

　　苏婉道：“宫里的一切都按旧历来就是！我原就无才，难道这会儿刚过来就要革新去？岂不羞杀我？晏儿的年龄跟家中小侄子差不多，我在家时那些侄子、侄女哪个不喜欢来我房里玩？我带世子正好也得心应手！”

　　李嬷嬷道：“娘娘莫要糊涂！”

　　她还想说什么，苏婉打断她道：“是妈妈没看清大小头。庶务何时不能打点？殿下视世子为掌中宝，疼爱非常，我身为太子妃理应替殿下分忧。”

　　李嬷嬷便无话了。

　　第二日，苏婉又叫来贴身伺候世子的太监顺意。因问他以前是做什么的，何时来伺候的小世子。

　　顺意便笑道：“奴婢自小跟着殿下，世子刚出生不久，殿下便让奴婢过来伺候小世子了。”

　　苏婉因笑道：“你以前在贵妃宫里可见过贵妃的侄女？”

　　顺意笑道：“贵妃有好几个侄女，娘娘说的是哪一个？”

　　苏婉道：“自然是亲侄女。”

　　顺意笑道：“贵妃的亲侄女也有两个。一个是沈二爷之女，一个是老三沈季昌之女。两个奴婢都见过！”

　　苏婉道：“就是那个外面说是咱们越国第一美人的！你觉得如何？”

　　顺意道：“是她呀！第一美人什么的奴婢不知道，不过奴婢却听说她两年前就病死了！最是个福薄的！”

　　苏婉笑道：“那倒也是。昨日我去书房，赵兴元把我拦在了外面，说是书房里有机要文书，等闲人是不能进的。有这样的规矩吗？”

　　顺意忙陪笑道：“非是赵大监无礼硬拦着娘娘。书房的确一直都有这样的规矩，闲杂人等不允进入。不过，娘娘哪里是闲杂人，只跟殿下说了，莫说进书房，便是娘娘想搬到那里住下，殿下也必答应！都是赵大监不通！”

　　苏婉笑道：“就你会贫嘴！”

　　李嬷嬷也笑道：“顺意说的是！娘娘去寻殿下，殿下还有不允的？就是手下人认死理不知变通！”

　　一屋子的丫头都跟着笑起来。

　　顺意也站在一旁赔笑。

　　苏婉又道：“世子都喜欢吃什么？平时爱玩什么？”

　　顺意忙又一一小心回答了。

　　正说话时，碧桃却撅着嘴回来，进门就道：“我找到了赵兴元，对他说前几日娘娘见书房檐下挂着一只通体雪白的鹦鹉，会说话又会背诗。娘娘很是喜欢，让我过来拿去挂在屋里玩。赵兴元却说：那鹦鹉殿下时常亲自喂水喂食，已经养了四五个年头，只怕不会送人。娘娘若也想养鹦鹉，何不吩咐女史新选一只给您。”

　　苏婉道：“ 殿下那里我一只鸟都要不来？”

　　碧桃道：“我当时就说，赵兴元你这是欺负咱们太子妃新来乍到不成？当真不知好歹！等殿下回来，你看会不会让你把鹦鹉给太子妃送去，到时候，你可想好怎么回娘娘话！”

　　李嬷嬷道：“姑娘说话跟炸了炮仗似的，娘娘便是不生气，也被你说生了气！什么大事，值得跟一个奴婢计较！娘娘若真喜欢，直等殿下回来，向殿下讨来玩便是。”

　　一番话说得碧桃不吭声了。

　　苏婉虽然不高兴，却也未说什么。

　　顺意退出来的时候，却是憋出了一身冷汗。

　　到了晚间，碧桃又为鹦鹉的事进来禀道：“王爷回来就去了书房。说是在宫中贵妃那里用过饭了，让娘娘自己用饭不用等着了。”

　　她说完，又吞吞吐吐道：“我刚刚在前面等着的时候，赵兴元提了一只白鹦鹉过来，见了我就说，他寻来一只更好的鹦鹉，正想着送过去给娘娘。”

　　苏婉道：“殿下怎么说？”

　　碧桃道：“他就是故意的！我在那里站了半日，他不过来说这话，单挑着殿下进门才说！殿下身边的那些人就数他心眼最多！殿下听见后，就问了赵兴元。赵兴元如实说了。殿下就说檐下那只是别人的，只是代养一段时日，不好拿来送王妃。既然这只比那只还要好，就将这只拿出去给娘娘。我就带回来了，就在外面，娘娘要不要看看？”

　　苏婉神色不变，见那檐下小丫头手里果然提着一只鹦鹉笼，她也不说要也不说不要，只问道：“别人的？谁的？”

　　碧桃低声回道：“殿下没说，我没敢问。”

　　苏婉听罢只吩咐摆饭。

　　李嬷嬷忙命人将鹦鹉拿走，又笑道：“回头我让人多拿进来几只彩羽的，娘娘自己选喜欢的，慢慢教着说话就是。”

　　苏婉也不说话。

　　李嬷嬷只得让人摆饭。

　　晚饭后又开始落雪，越下越大，到了后半夜地上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背，天地间一片银白。

　　茶房里突然响起一阵尖锐的鸟叫声将赵兴元从梦中惊醒从。他披衣辑履冲进茶房，一推门便有一只色彩斑斓的大肥猫从门里窜出来，赵兴元当下从桌子上的果碟里抓了一个香橙追出去砸向那猫儿，正好砸中猫儿的后腿，那猫儿一瘸一拐跳墙逃走了！

　　赵兴元忙进屋解开鸟笼罩衣查看，见那白羽鹦鹉无碍，才松了一口气。

　　小太监端着灯走过来，看着那猫儿逃去的方向，道：“师傅，那猫儿好像是太子妃那边养的。我前几日看见过太子妃逗它玩呢！您把它的后腿打瘸了，可怎么好？”

　　赵兴元听说，也不慌张，只道：“真是个死脑筋！这大半夜的，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那猫儿如何成了三条腿的瘸猫！下次那门窗都关紧点，若再放野猫进去惊了鸟，小心我揭你的皮！”

　　小太监忙答应了，只道：“门窗都是关好的，不知道那野猫如何进去的！”

　　赵兴元便道：“你带着几个人好好再查一遍书房各处门窗火烛，当心有遗漏之处！”

　　小太监连忙答应，又道：“您穿得单薄，赶紧回屋吧！”

　　赵兴元不放心，就把那鹦鹉笼拿到自己睡觉的房间里挂着才作罢。

　　那雪珠子直下了一夜，第二日上午方停，不等清扫积雪，午后天又阴沉，不多时复又降下大雪。一连下了三四日，新年便在这场瑞雪中来临。

　　新年到来，家家门上新桃换了旧符。

　　东宫因是太子妃嫁过来的第一个新年，上上下下都打理得分外隆重。

　　大年三十晚上，苏婉自琼华殿赴宴回来，便带着世子等李彦昭回来一道守了岁。第二天一早一家人便又进宫给官家和贵妃请安。

　　贵妃见苏婉端庄稳重，世子天真可爱，忍不住红了眼对李彦昭道：“你往年只知上阵杀敌、舞枪弄棒，二十几的人还没有成家！每至节下，我看见别的皇子带着妻妾子女一大家子十几人往宫里给官家请安，因想到你还在边塞不知生死，回到自己宫中都要淌眼抹泪一番！多亏菩萨保佑，你如今也已娶妻生子了！”

　　李彦昭道：“自然要先立业后成家！总归也是按部就班过来，并未漏下什么！”

　　贵妃又道：“饶是这么着，你们也要抓紧时间多生几个麟儿！如今太子膝下只有晏儿一个，未免太单薄了。”

　　苏婉忙起身含羞应是。

　　贵妃又说了些闲话。

　　一时，苏婉带着世子去了净房，留下贵妃单独同李彦昭说话。

　　李彦昭便提起了沈仲远，只道：“二爷脾气秉性最是正直，难以接受家中变故，又对老太爷心怀愧疚，他在狱中这前一年最是难熬。时间原是医治人最好的良药，现如今两年过去，他心态也淡了，在狱中每日读书习字，便是独自下棋也能下上半日。贵妃在宫中莫要太过牵挂！”

　　贵妃点头，又道：“还有呢？”

　　李彦昭道：“三爷前几日递了帖子上来，又送了一些通州当地的特产进京，我带了一些进宫，贵妃得了空再叫人拿出来瞧。”

　　贵妃叹气，只道：“你也说了这时间原是医治人最好的良药，以前的事也该放下了！”

　　李彦昭听了，沉默无言。

　　正巧这时有各家命妇前来拜见，李彦昭辞了贵妃去了含章殿，贵妃只带着太子妃见了各家命妇。

　　各家夫人见太子妃生得美丽端庄，举止雍容，都称赞不绝。

　　这日之后，太子妃贤德之名便流传开来。

　　过了元宵节，新年喜庆劲还未散尽，公孙杵就得了一个坏消息。

　　他师兄神医游医张要告辞离去，只让人过来同他说自己已经两年未回家中，惦记家中老少，这就要家去了。

　　公孙杵一听，忍不住破口大骂：“这个老小子早不想家晚不想家，偏偏在这关口上要家去！他若不在那里守着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这好容易安稳下来的人心岂不又要乱了！当初我师傅活着的时候就说过，我们三个之中，就他一个是实心眼的秤砣，不开化的石头！如今我看这话说得一点都没错！”

　　骂归骂，他还真怕游医张走了，急忙打开仓库，翻出一车没见过不知名的药材，以及一箱子医书连夜给游医张送去。连哄带骗，让他再坚守三四个月，到时候承诺他往京中韩家去同医学大家九十岁的韩老太医同住一个月，共同探讨药理。

　　游医张勉强答应。

　　公孙杵知道有些事该着手准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