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安澜》师师

60、现身 鹤堂春不知

　　鹤堂春不知那日那番言语在李彦昭心中起到何种作用。

　　他回来后，连连数晚无法安卧，每每立在窗前站到天明。

　　又有许多日子过去，从草长莺飞的春季到花团锦簇、蝉音凄切的夏日，却全无半点沈岁安的消息传来。

　　鹤堂春的焦灼一日更胜一日。

　　他偶尔经过沈家时，已经无法再直视沈家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了。

　　或许沈岁安当真已经死去多时了！

　　有一日，鹤堂春在秦汤河畔独坐垂钓，忽有探子来报，说晨起时分，自太子旧日府邸的侧门出来一驾青绸布马车，从南门出了京城，一路南行，很是有些不寻常！且这几个月留意下来发觉，那样的马车每个月都要外出一至两次！

　　鹤堂春难掩心中激动，牵马上鞍，径直往城南追去。

　　他一心关注太子官邸，竟然未曾留意旧日的翊王府，大意如斯！

　　一个时辰后，他便追上了那辆马车，悄悄跟随在后。

　　这马车出了京城连走了大半日，不知是要去什么地界。

　　直到午后，那马车经过一处界碑处，鹤堂春才看清这地方名唤‘镜湖山庄’。

　　他当即弃了马，趁那马车上的婆子下车方便之际，寻着机会钻到马车底，攀附马车而行。

　　马车在农庄中央一处青砖高墙的院子外停住，下来两名婆子，婆子又从车上搬下来许多东西。

　　鹤堂春趁人不备，进了那院子查看，又翻看了婆子带过来的东西。不过是一处装饰略胜于别处农家院落的一进小院，小小三间堂屋，左右两处厢房，没有什么人居住过的痕迹。那婆子带过来的东西也都是寻常吃用之物，也无可疑之处。

　　鹤堂春不死心，在那房舍中潜伏许久。

　　两个婆子从马车卸了东西，又将东西搬进院子里，然后就是一顿收拾打点。

　　鹤堂春看了她们半日，发现她们全无异状。

　　他出了那院子，避开村民耳目，沿着这庄子外沿查看一番。却见这是一处独立的小小农庄，有二三十户人家，方圆十里地再无其他农庄。此处依山傍水，有一股天然山泉自山顶向下流，团团围绕山口民居，农户在家门口便能取用那山泉。东南方山脚下另有一片平坦的腹地，种植有大片果园、农田。山上更是一片绿意，时有牛羊活动其间。端的是个好地方！

　　鹤堂春索性装成个路人下到村中问路，村民告诉他：“此处乃皇家庄园，不招待外客，客人喝了水，还请尽快离去！”

　　鹤堂春听是皇庄，村民又都警觉，知道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

　　他口中答应，却不顾阻拦硬是从村中穿行而过，也未发觉有何异常。

　　他不死心，索性又返回到村中，但凡见到关门闭户之所，要进去察看一番，如遇村民阻挠，便一拳挥退。

　　村民中有四五个青壮男子也不是他敌手，便有人骑马飞去报官了。

　　鹤堂春也不在意，他一圈大肆搜查，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便跃身几个起落奔出了村。

　　此时已经集结成群的村民跟着追出村口，哪里还能找到人的踪迹。

　　村人又在村子前后搜查了许久，都没寻见闯村之人，只能增加巡查次数，仔细防备起来。

　　鹤堂春待人都离去后，才又在村口偏僻处现身。他心中失望之极，自言自语道：“姑娘，你到底在何处？当真已经失了性命不成？”

　　眼见一日已经过完，西天外只剩余晖，他依旧一个人立在村外界碑处，一时也不知离开此地去往何处。

　　就在此时，他无意间回顾村庄，却见一个纤瘦的女子身影自村口那处山上下来，一路飞奔进村去了。

　　鹤堂春心中狂跳，拔足去追，见那女子脚上未穿鞋子，头发蓬乱，身形却极为灵巧，一路轻快地跑进了那青砖高墙旁边的一处低矮农舍之中。

　　鹤堂春站在暗处看了许久，天渐渐暗下去，却不见那农舍之中有灯光亮起。

　　一个婆子自青砖高墙的院中走出，她手里端着一盏灯，提着一个食盒，走到那低矮的农舍门旁，把灯与食盒都放在了门外，又吹熄灭了灯才转身走了。

　　不多时，那两个婆子又从院子里走出，上了马车，马车缓缓出了村子。

　　那农舍之中却无半点动静。

　　鹤堂春等了许久，才走上前去，敲了敲门，又慢慢退回暗处。

　　过了片刻，那农舍的门才从里面打开了小小的一条缝，又过了一会儿，从门里出来一个小小的少女身形，她捡起地上的食盒与那盏灯后又急急忙忙退回屋内掩了门。

　　鹤堂春心中五味杂陈，嘴唇翕动，终是没能声音也未能发出。

　　他站在暗处独自站立许久，才转身离开村子。

　　走到村口的时候，忽觉一阵冷风直奔后脑勺而来，鹤堂春一歪头，一只小箭贴着他的耳朵飞过，直插到那边树上去了。

　　鹤堂春冷哼一声，伸手拔掉树上的小箭扔到了地上，大步出村追那辆马车去了。

　　鸡鸣时分，沈岁安就早早睡醒了。

　　她在心里不停地这样对自己说：“没有人会在大早晨饿得要命！”可是，她的肚子却不争气的咕咕叫了起来。

　　昨晚有人在门外放了一个食盒给她，里面有一碗温热的米粥。

　　她三两口便吃了下去。

　　可她依旧饿，饿得晚上睡不着觉。

　　她以前在家的时候一天到晚也不见得吃什么，要不是她娘亲逼着她吃饭，她觉得自己可以好几天不吃东西而且一点也不饿。

　　现在，她的肚子却像是个无底洞，总是饿。

　　靠着村民每天施舍一点，所以她一直饿，又饿不死。

　　沈岁安不想再理自己不争气的肚子。

　　她的鞋子昨日丢了，大约是在山腰某处，她便决定先去寻找鞋子。

　　她出了门，踮着脚走在地上，整个人飘飘的，自觉这副模样跟这鬼庄子很搭。即便如此，这泥土小路上坑坑洼洼，尽是小石子，还有一些长刺的杂草。便是掂着脚走路，每走一步也会踩到小石头，或是刮到草。她脚上已经有很多条被杂草乱石刮破的血痕，此时又痛又痒，时刻提醒着她，她依旧是个活人。

　　她勉强走到村口，却看见了一辆马车，车旁站着一个人。

　　那人愣怔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沈岁安也定定地看着那人。

　　许久，那人上前两步，跪在了地上，眼含热泪叫道：“姑娘！”

　　已经很久没人同沈岁安说过话了。

　　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

　　总之，很久很久没人同她说过话！

　　所以，她一时判断不出这人是不是在同自己说话，只呆呆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跪地之人出神！

　　那人悲声道：“许久未见，姑娘无恙？”

　　沈岁安依旧没有说话。

　　她不能确定是不是自己哪里出了错，出现了幻视幻听。

　　鹤堂春膝行上前，抓住她的手臂。“姑娘！你怎么了？”

　　随着那声呼唤，让沈岁安的心绪不再专注于脚上那些小伤口的痛痒上，诸多情绪一下子涌入沈岁安的心头，瞬间将她拉回现实。

　　她似乎从死了许久的状态中活了过来！

　　她似乎认出了眼前之人，觉得他熟悉无比，又叫不上他的名字。她想了许久许久，依旧没想到他是谁。

　　鹤堂春放声大哭起来。

　　以前老太爷就对他说过：“男子汉大丈夫，须得改一改动辄就落泪痛哭的毛病。”

　　他改不了。

　　不过，这般放声大哭，他也是许多年未哭过。老太爷过世时，他也没这样放声大哭。

　　直到看见沈岁安，他知道自己终于能完成沈老太爷临终所托之时，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也不想再去控制这些没用的情绪。

　　沈岁安伸出手摸了摸他斑白的鬓角，道：“鹤伯伯，您的头发都白了！”

　　她的声音很轻，柔软无力。

　　鹤堂春哭道：“鹤伯伯老了，头发自然要白了。”

　　“是不是我爹爹收到了我的信？我阿翁让你来接我？”

　　声音里也没有什么情绪。

　　沈岁安沉默的太久了，那些喜怒哀乐诸多情绪都变得很是陌生。

　　鹤堂春道：“信？”

　　沈岁安道：“我很担心爹爹去了紫荆，我已不在那里了，他寻不到我！好在伯伯你找到这里来了！”

　　她的心头突然涌出凄苦之感，让她难受又难忍。

　　她终于呜咽出声，道：“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张爷爷不自知什么时候走了，只剩下我一个！我也想走，可是，这个村子根本走不出去！”

　　有天她醒来，发现给她治病疗伤的张爷爷不见了，她找了他很久，山上山下都寻遍了，没有找到他。那些村民依旧不理她，无论她怎么哀求，他们都不同她说话，不告诉她张爷爷的下落。

　　于是，她也想离开这里，她试过很多次。

　　明明已经走了很久，只要她坐下来休息仅仅打个瞌睡的功夫，就会回到原处。有一次她甚至不敢睡觉，走了一天一夜，最后又饥又喝晕倒在路旁，醒来后依旧还是在她落脚的那间低矮的农舍之中。

　　失败了很多次之后，她终于认命了，老老实实呆在庄子上不再往外走。

　　鹤堂春打量沈岁安。

　　她瘦得形销骨立，身上衣衫虽没有裸露肌肤，却多处破损。现如今刚在清晨，一天之始，她看起来依旧容颜憔悴，无精打采。

　　鹤堂春心里酸楚，心道：“老太爷堪堪离世不足一年，沈家便树倒猢狲散，子孙都沦落至此了！贵妃在宫中小心翼翼，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言。二爷身陷京师大牢，三爷一家被困青州，大姑娘自幼金尊玉贵，捧在手心里养大，岂料沦落到这小小的农庄之中，衣衫破旧，食不果腹！这里至少有三四个暗卫看守，她如何能离开呢？定是试过许多次，都被送了回来，才会如此说！”

　　鹤堂春硬下心肠道：“姑娘跟着李汗王出走闯下了大祸，连累贵妃禁足，沈二爷革职，沈三爷外调，老太爷命姑娘留在此处思过，不许回京！”

　　她竟然连累了这么多人？更让沈岁安意外的是她一直以为是李彦昭，没想到竟然是阿翁将她囚禁此处！

　　沈岁安喃喃低语道：“不是他！是我阿翁？”

　　鹤堂春点头。“一切与翊王无关，翊王早已经将你交还给了老太爷！是老太爷将姑娘囚在这农庄之中！”

　　沈岁安不想相信，但是眼前的人的确是鹤伯伯！

　　她还未出生，鹤伯伯便已经呆在了她阿翁身边。除了爹爹和三叔，沈老太爷最信任的人就是鹤伯伯。

　　他绝不会撒谎的！

　　沈岁安流着泪辩解道：“我不知道李汗王的身份！我若知道宁死也不会同他走连累家里！”

　　鹤堂春道：“这些老太爷都知晓！若非事出有因，岂会只是革职外调这样简单！便是事出有因，也是大罪！老太爷让我转告姑娘，您要是执意离开孝义山庄，你就不再是沈家的子孙！他没有你这个孙女，此后余生他也不再见你！姑娘在此安心思过，待他日老太爷回转心意，原谅了姑娘，我再来接您回去！”

　　沈岁安眼中两粒泪珠滚落。

　　她垂下头，看见自己的裙摆满是泥泞，脚上没有鞋子，也沾上了泥土。

　　她没有哀求，只含泪道：“我爹娘可都好？阿翁身体可康健？”

　　鹤堂春点头：“都好！只二爷寻不见姑娘，日日身心焦灼，饱受煎熬！”

　　沈岁安流泪不语。

　　除了愧疚，她再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鹤堂春指着旁边的鞋子道：“姑娘的鞋子我已替您找了回来！快穿上吧！”

　　沈岁安见那地上果然放着一双鞋，正是她昨日忘在山上的那双，她走过去穿在脚上。

　　鹤堂春沉思片刻，他握了握腰间的刀，道：“姑娘若想回去求得老太爷谅解，某便领了老太爷的责罚，拼了性命也定会带姑娘回去！姑娘想离开这里吗？”

　　他追上那辆马车，赶走了婆子，从车夫手里抢了那车，就是准备若是沈岁安想离去他便将她带走。他杀了那四处暗卫应该不成问题，只是杀了这几人便是等于捅了马蜂窝，李彦昭如何能善罢甘休！

　　二爷还在京城大牢里，三爷也在李彦昭手里捏着！宫中贵妃的荣辱也系李彦昭一身！

　　他就是从这里带走了大姑娘，又能把她带到何处去？

　　只是他们欺人太甚！

　　若老太爷还活着，谁敢这样对姑娘！

　　沈岁安道：“阿翁会原谅我吗？”

　　“我不知。”

　　鹤堂春向远处看着这里的山庄风光，手里握着刀，只等着沈岁安开口要他带她离去！

　　他原本就不缺江湖草莽的习性，今日便不做那窝囊之人又如何？至于后果，沈家已经如此了，还能坏到哪里去？姑娘大好年华，不该被雪藏于此！

　　“局势复杂，原不原谅姑娘也不全在老太爷！姑娘若是想随我离去，会遇到诸多磨难，不仅仅是对姑娘，整个沈家都是如此。不过，也不是决计不能为！只要姑娘不怕，咱们即刻就走！”

　　沈岁安依旧垂头站在那里。“我阿翁如今是不是依旧生我的气？”

　　鹤堂春道：“我也不知。”

　　沈岁安原地踟蹰，道：“我再想想！”

　　鹤堂春道：“我等着姑娘！”

　　沈岁安站了许久，午间一个农妇送来一个食盒给她，她也没打开看。

　　鹤堂春问道：“村民每日都给姑娘饭食？”

　　沈岁安点头。“我以前同张爷爷一起吃饭，后来张爷爷走了，他们就给我吃的。”

　　鹤堂春听她又提起张爷爷，就问道：“张爷爷是谁？”

　　沈岁安摇头，她说不上来。

　　张爷爷也很少同她说话，但她可以念医书给他听，吃药的时候，他会端着药给她，和善地对她说：“姑娘该吃药了！”

　　她却不知道他是谁。

　　鹤堂春发现了她脖子上的伤疤，他声音颤抖道：“姑娘怎的受了那么重的伤？”

　　沈岁安用手盖住脖子上那处丑陋的伤疤，她依旧摇摇头。

　　鹤堂春含泪问道：“姑娘口中的张爷爷，是替姑娘看病的大夫吗？”

　　沈岁安点头。

　　她往前走去，走到了村子的界碑处站住，脚边的野草很快被她踏没了一大片。

　　鹤堂春从车上拿了一件厚披风给她。

　　时近傍晚，下起了星星点点的细雨，鹤堂春又拿了一把伞给她。

　　沈岁安站在界碑旁改变了主意：“我闯了这么大的祸，我阿翁必定很生气。我在这里多住上几日，等他老人家消了气我再回去。鹤伯伯，你先回去向我阿翁禀明。你就说我已经知错了，愿意虔心在庄子上悔过。”

　　鹤伯伯说了局势复杂，原不原谅她也不全在老太爷。这话他说得委婉，她也不是全然听不明白。阿翁如此疼她，爹娘更是对她爱若珍宝。若是能接她回去，岂有一直留她在这里受苦的道理？

　　“姑娘。”

　　“我已经闯下了大祸，连累了爹娘亲人，此时若还不管不顾硬要回去，已是不配为人子女！”沈岁安轻轻摇头，她含泪笑道，“鹤伯伯的心意岁安全都明白。等到阿翁原谅我了，鹤伯伯再来接我！”

　　今日已经打草惊蛇，来日还能不能再来此处就难说了。

　　鹤堂春长长叹气，他说道：“姑娘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同老太爷说。老太爷若原谅了姑娘，我立刻就来接姑娘回去！”

　　他又补充道：“不管怎样，我同二爷一定会想办法接姑娘回去！姑娘安心等待，多多保重！”

　　沈岁安点头，看着鹤堂春上了马车，渐渐驶离。

　　沈岁安在那处站了许久，才转身往回走。妇人送过来的食盒依旧放在那里，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两个黑褐色的窝头并一小盘咸菜。她将那已经干硬了的窝头拿出来，边走边吃，走到村口，便已经吃完了。村口有一处高高的山坡，坡上有一棵三四丈高的榆树，她跑上那山坡，站在榆树旁往鹤堂春离去的方向看。

　　远处绿意盎然，山重水复，却早已没有了那马车和驾车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