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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三折子 我退半步, ...

  •   休沐那日,周硕去城东给家里寄信。
      路过一条小巷时,一个挑担子的盐贩正蹲在路边歇脚,另一个脚夫凑过来问他价钱。
      盐贩抹了把汗,说:“青州来的,十五文一斤,比去年又贵了三文。”
      脚夫啧了一声:“怎么又涨了?”
      “减产了嘛。”盐贩说,“青州那边盐场报的减产,官盐不够卖,私盐就贵了。你说怪不怪,盐场减产,盐税反倒比去年多收了三成。”
      周硕脚步没停,心里也没在意,盐价涨落是常事。

      隔了几日,他在编修房誊抄邸报。
      案上摞着景祐十年的邸报抄本,抄到青州盐课条时,笔尖顿了一下。
      景祐十年,青州盐税实收三百二十万两。
      他记得景祐九年的数字,随手翻了翻,三百五十万两,再往后翻,景祐十一年,不足三百万两。
      三年少了一百万两。
      他搁下笔,想起那日盐贩说的话,盐场减产,盐税反倒比去年多收了三成。
      减产,税却多收。
      这不对。

      第二日,他借着编实录的名义,去通政司调了青州近三年的盐铁奏报誊本。
      邹通政使认得他,没多问,让人把誊本送来。
      通政司的偏房常年不见光,一进门便是一股陈年纸墨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周硕在案前坐下,一卷一卷地翻,从辰时看到午后,期间只喝了两口水。
      景祐九年,青州盐铁转运使的奏报末尾附了一行小字:“本年盐课少五十万两,已查系运输损耗,请旨核销。”
      景祐十年,又一道:“本年盐课少六十万两,已查系盐场修缮,请旨核销。”
      景祐十一年,第三道:“本年盐课少五十余万两,已查系军需挪用,请旨核销。”
      三道奏报,三道“请旨核销”。一百六十万两,三处对不上。
      周硕合上誊本,心里有数了。
      这三道奏报都进了内阁。
      可他在通政司的档案里翻了半天,御前批红的存档中,一道都没有。
      折子到了内阁,就再没出来。
      他又借着编实录的名义,去翻了内阁票拟存档。
      三道奏报的票拟记录都在。
      景祐九年的那一道,末尾附着一行批注。
      “暂缓核查,待边事稍靖再行处置。”
      景祐十年的那一道,末尾也有一行批注。
      “暂缓核查。”
      景祐十一年,第三道,同样批着四个字。
      “暂缓核查。”
      三行批注,都是萧铭的字。
      周硕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
      景祐九年,萧铭刚刚入阁辅政,景祐十年,景祐十一年,他都在。三道奏报,三道“暂缓核查”,他一道都没拦。
      他知情,他经手,他没拦。

      翌日,周硕写了第三道折子。
      他写青州盐税三年亏空逾百万两,盐铁转运使三道奏报皆已呈报内阁。
      他写内阁票拟存档中,三道奏报末尾皆有辅政萧铭批注“暂缓核查”字样,三年未改,一压到底。
      他写萧铭知盐课亏空,知奏报属实,却以“边事”为由压下不奏,致使盐税流失逾百万两。
      最后他写:“臣请陛下敕令都察院,核查内阁票拟存档,追究辅政萧铭知情不报、放任之责。”
      折子递到通政司。
      邹通政使接过看了一眼署名,点了点头:“周编修,第三道了。”
      周硕说:“是。”
      消息当天下午传遍皇城。
      翰林院编修周硕,三参萧铭。
      入朝两个月,参了三本。
      第一本参军饷,第二本参马进,第三本参盐铁票拟。
      有人给他起了外号,叫“周三本”。周硕不在意。

      朝会那日,景祐帝问及青州盐税。
      章晴出列奏事,说盐税减少是“天灾所致”,盐场减产,盐价上涨,税收减少,合乎常理。
      周硕站在殿中班列最末,攥紧了笏板。
      他看见萧铭站在前列,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散朝后,周硕走出殿门,萧铭站在长阶上,背对着他。
      周硕从萧铭身旁走过,两人擦肩而过。
      周硕走过之后,萧铭忽然开口:“周编修。”
      周硕停步。
      “你参了本官军饷,参了本官举荐,又参了本官盐铁票拟。”萧铭语气平平,“两个月三本,你倒是勤快。”
      周硕拱手:“下官分内之事。”
      萧铭转过身,居高临下看着他:“青州盐课,你查得比本官想的深。”
      周硕没有接话。
      萧铭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参本官票拟失察,本官不辩。三道奏报,三道‘暂缓核查’,确实是本官的批注。本官经手了,没拦。”
      周硕没说话。
      萧铭继续问:“那本官问你,盐铁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周硕:“折子已经递了,陛下若准,自会派人查,陛下若不准,下官继续参。”
      萧铭冷笑一声:“陛下不会准。”
      “为何?”
      萧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看着周硕,沉默了很久。
      长阶上风大,吹得他官袍下摆翻卷。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周编修,你以为本官为什么要认这三道‘暂缓核查’?”
      周硕看着他。
      萧铭说:“本官认了,朝上就没人会再往下查。章晴替本官挡了一句‘天灾所致’,这事就到此为止,你若继续参,本官不拦你,可本官也不会替你挡刀。”
      周硕说:“下官不需要你替下官挡刀。”
      萧铭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像是从胸腔里溢出来的一丝哑意:“本官知道你不需要,你若是需要,本官还不至于说这些。”
      周硕皱眉。
      萧铭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退半步,不是怕你。”
      周硕一愣。
      退半步?退什么?
      萧铭站直,继续说:“盐铁的水比军饷深。你查军饷,章晴把账做平了事,你查盐铁,章晴不会只做账。本官不拦你,但也不会插手。”
      说完,转身走了。
      绯色官袍拂过汉白玉阶,带起一阵风。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
      萧铭这番话,他听明白了。
      萧铭认了那三道“暂缓核查”,是为了把事情压下来。
      可他说“退半步”……退半步是什么意思?

      周硕在翰林院誊抄邸报时,一个吏部主事来找他。
      姓何,四十来岁,面相和善,说话慢条斯理。
      他站在周硕案前,先夸了一句“周编修字好”,然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周编修,你参萧大人军饷,萧大人不跟你计较,你参萧大人举荐马进,马进被调回京述职了,你参萧大人盐铁票拟,盐铁这块,牵扯的人太多了。你可想清楚了?”
      周硕抬头看着他。
      何主事又道:“盐铁归户部管,户部上头是内阁。你一个从七品编修,参萧大人参到第三本了,也该收手了。你在翰林院还能待几天?你扬州家里的母亲,还有人照应吗?”
      周硕搁下笔,看着何主事。
      何主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周硕坐在案前,很久没有动。
      何主事那番话,软中带硬,说是提醒,其实是警告。
      他没有怕,可他想起扬州家里的母亲,大哥在扬州府学教书,二哥经商走南闯北,四弟还小,一家人靠他撑着。
      若真有人要动他,动的不只是他一个人。
      周硕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笔,继续誊抄邸报。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与往日并无不同。
      可他心里清楚,盐铁的事,已经不只是盐铁了。
      当日散值后,周硕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绕道去了城东一条小巷。
      巷子深处住着一个叫郑老九的人,是扬州来的盐商,与周家有些旧交。
      周硕小时候见过他,记得他后来去了青州做盐运生意。
      郑老九见了周硕,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三公子,你是来问青州盐铁的事吧?”
      周硕一愣:“郑叔知道?”
      郑老九把他让进屋,关了门,压低声音:“青州的盐,表面上官运官销,实际上一半走私渠。私渠的盐,不交税,不走账,直接进了某些人的口袋。你参的那三处差额,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差额去了哪里?”
      “盐铁转运使拿三成,户部拿三成,剩下的四成往上走。”
      “往上走给谁?”
      郑老九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周硕没有再问,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往上走,走到户部,户部上头,是内阁。
      他起身告辞。
      郑老九送他到门口:“三公子,你查军饷,萧大人不拦你,你查盐铁,后面的人可不会只做账。你小心些。”
      周硕点了点头,走了。
      走出巷口时,天已经黑透了,长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
      三日后,周硕的折子被留中不发。
      他也不意外。
      他回到翰林院,继续翻邸报,继续查青州盐铁的底账。
      他要把私渠的走向、银子的流向、往上走的路径,一寸一寸地摸清楚。
      他坐在值房里,从辰时翻到酉时。
      案角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
      同僚都散尽了,他还坐在那里。
      窗外暮色渐沉,周硕没有点灯。
      他坐在暗处,面前摊着那些邸报和奏章抄本,一页一页往下看。
      而此刻,辅政值房里,赵平将今日周硕被留中的折子呈给萧铭,低声问:“大人,周编修的折子被压了,要不要……”
      “不必。”萧铭打断他。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周硕那道折子的抄本,他伸手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笔锋锐利的字迹。
      “压他的折子,他还会再参。”萧铭的声音很淡,“他这个人,越压越参。压一道,参一道,压五道,参十道。”
      赵平愣了一下:“大人,那您为何不帮他?”
      萧铭沉默了一息,他把折子合上,搁在案角,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渐沉,翰林院方向的灯火已经亮了起来。
      萧铭站在窗前,看着那盏灯,很久没有动。
      “帮他?”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需要本官帮。他参本官没拦,参得对,本官确实没拦。他不需要本官帮。”
      赵平不解。
      萧铭没有解释。
      他想起方才在朝堂上,周硕站在殿中,脊背挺直,目光直直地望着前方。
      那张脸,清正、倔强、带着一股死不回头的犟气。
      他想起自己在朝堂上,每一次周硕出列参他,他都不看折子,只看那张脸。
      “赵平。”萧铭开口,声音很淡,“这是第几本了?”
      赵平算了算:“回大人,周编修参了您军饷一本,参了您举荐马进一本,参了您盐铁票拟一本,这是第三本。”
      萧铭沉默了一息。
      “三本。”他低声说,“他参得倒是勤。”
      赵平试探着问:“大人,要不要让人去……”
      “不用。”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份折子抄本。他伸手拿起,翻到最后一页。
      周硕的字很硬,一笔一划都带着一股不肯回头的劲。
      “周硕。”萧铭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想起在长阶上对周硕说的那句话。
      “你参本官票拟失察,本官不辩。”
      他不辩,是因为他无话可辩。
      三道奏报,三道“暂缓核查”,确实都是他的手笔。他确实经手了,确实没拦。
      可他没有告诉周硕,他为什么不拦。
      周硕会自己查到的。
      他把折子搁回案上,吹了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三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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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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