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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难言隐 本官保马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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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硕的第二道折子递上去后,第三日,通政司送来一道急旨。
景祐帝看了周硕的折子,下旨将凉州总兵马进调回京城述职。
旨意措辞很简,只有一句话。
“凉州总兵马进,着即回京,面陈边务。”
马进远在凉州,回京要走半个月,周硕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编修房誊抄邸报。
同僚凑过来低声说:“周编修,你参马进的折子,陛下准了,马进被调回来了。”
周硕搁下笔,没有说话。
他参的是马进的战功真伪,可陛下没有下旨彻查,只是把马进调回来述职。
调回来做什么?
当面问?
还是当面保?
半个月后,马进到了京城。
朝会上,景祐帝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周硕的第二道折子。
马进跪在殿中,一身甲胄,风尘仆仆。
他身形颀长,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不像是久经沙场的武将,倒像是个翰林院里的文臣。
他跪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上,姿态从容。那双眼睛尤其特别,不凌厉,不凶狠,反而有一种极淡的温和。
可周硕看过他的塘报,知道他杀过多少人,那双温和的眼睛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景祐帝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金殿。
“马进,周硕参你三年三战,斩敌首八百。凉州驻军不过三千,境内无匪,北狄内乱。你告诉朕,那八百颗人头,从哪里来的?”
马进抬起头,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回陛下,臣在凉州三年,剿匪三战,战战皆胜。匪患虽不在凉州境内,却在凉州边境。臣率军出关剿匪,斩敌八百,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
景祐帝没有接话,他看了马进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班列最末的周硕。
“周硕,你说。”
周硕出列,跪在殿中。
他与马进之间只隔了几步的距离。
马进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周硕没有看他,只面向景祐帝,把自己查到的又说了一遍。
景祐帝沉默了一会儿,殿里很静。
然后苏兴义出列了:“陛下,臣以为,周编修所言有理。马进战功真伪不明,军饷去向不明。凉州三万驻军,三年只打了三仗,每一仗都‘大捷’,每一次都‘轻微伤亡’。世上没有这样的仗。”苏兴义顿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几分,“臣请陛下将马进下狱,交大理寺审问。”
满殿哗然。
苏兴义是兵部尚书,马进是凉州总兵,兵部尚书请陛下下狱自己的总兵,这在本朝还是头一遭。
几个官员交换了眼色,低声议论起来。
马进跪在殿中,脸色没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苏兴义没有给他机会。
“陛下,马进在凉州三年,私吞军饷、虚报战功、杀良冒功。若不下狱,不足以儆效尤。”
苏兴义说完,退回了班列。
殿里静了一息。
然后萧铭出列了。
他没有看周硕,他面向景祐帝,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遍殿内:“臣以为,马进不能下狱。”
满殿再次哗然。
苏兴义转过头,看着萧铭,眉头拧了起来:“萧大人,马进贪了军饷、杀了良民,你还要保他?”
萧铭看了他一眼:“苏大人,北狄近日异动,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马进在凉州三年,熟悉边务。若此时将他下狱,凉州无人镇守,北狄趁虚而入,谁来担这个责?”
苏兴义哼了一声:“萧大人,你举荐的人出了问题,你自然要保,可马进罪证确凿,不惩不足以儆效尤。”
萧铭看着他,目光很沉:“苏大人,马进下狱,北境那边,你去守?”
苏兴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有接上话。
殿里一片安静,几个官员低下头,不敢看苏兴义的脸色。
萧铭继续说:“马进有罪,本官不否认,可马进也有功。他在凉州三年,边关未失一寸土地,若将他下狱,边关将士寒心,北狄拍手称快。苏大人,你担得起这个责吗?”
苏兴义往前逼了一步:“萧大人,你口口声声说马进有功,可他的功是真的吗?三年三战,斩敌八百,你信?”
萧铭说:“苏大人,你口口声声说马进有罪,可他的罪,你查过吗?你查过凉州的账吗?你查过凉州的塘报吗?你什么都没有查就要下狱,苏大人,你是在办案,还是在泄愤?”
苏兴义脸色变了:“萧铭,你——”
景祐帝开口打断他们:“够了。”
殿里安静下来。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看着殿中跪着的马进,又看了看站在两侧的苏兴义和萧铭,他沉默良久,开口道:“马进,革去凉州总兵之职,降为副将,罚俸三年,即日返回凉州,戴罪立功。”
苏兴义愣住了。
马进叩首谢恩。
萧铭站在殿中,没有接话。
景祐帝继续说:“周硕,你参马进的事,朕知道了,马进的战功,朕会派人查。你退下吧。”
周硕叩首,退回了班列。
散朝后,百官依次退出金殿。
周硕走在人群中,他走出金殿,走下长阶。
走到阶下时,他停了一步。
萧铭站在阶上,正与苏兴义说话。
苏兴义脸色铁青,说了几句便甩袖走了。
萧铭独自站在阶上,目光落在远处。
周硕转过身,走回阶下,他仰头看着萧铭。
这是周硕第一次主动找萧铭。
“萧大人。”
萧铭低头看他。
周硕说:“马进不能回北境。”
萧铭没有说话。
周硕继续说:“马进的罪,不止贪军饷。他杀了良民,冒了战功,你把他放回凉州,他还会再犯。萧大人,你保他,就是在纵容他。”
萧铭看着周硕,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压进水里。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马进的事,本官自有安排。”
周硕问:“什么安排?”
萧铭没有答。
周硕往前逼了一步:“萧大人,你让我参你,我不怕,你让我查军饷,我查了 ,可马进这个人,你不能放回去,他手上有人命,不止一条,你放他回去,凉州百姓怎么办?”
萧铭看着周硕,又沉默半晌,然后他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一些:“周硕,你觉得本官保马进,是为了什么?”
周硕说:“为了你举荐的人。”
萧铭摇了摇头:“本官举荐的人,不止马进一个,马进倒了,本官再举荐一个便是。”
周硕愣了一下:“那你为什么保他?”
萧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长街。
日光从殿顶的飞檐上倾泻下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眉骨的轮廓勾出一道深影。
“你查过凉州的塘报,查过凉州的府衙奏报,可你有没有查过,凉州以北,是什么?”
周硕说:“北狄。”
萧铭点头:“北狄内乱,各部争权,可北狄内乱,迟早会平,平了之后,他们要做什么?”
周硕顿了一下:“南下。”
萧铭转过头,看着他:“马进在凉州三年,边关未失一寸土地。他不是个好官,可他守住了凉州,换一个人去,未必守得住。”
周硕说:“所以你保他,是为了边关。”
萧铭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看了周硕一眼,那目光很深。
“周硕,有些事,本官不能对你说。可你记住一句话,本官保马进,不是为了他。”
他说完,转身走了。
绯色官袍的下摆拂过长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宫门之外。
萧铭的话,他没有全信。
可他知道一件事。
萧铭保马进,不只是为了举荐之情。
可为什么,萧铭不肯说。
他转身走了,走出宫门,走上长街。
回到住处,他推开窗,让夜风灌进来。
案头搁着今日誊抄的邸报和从后殿借来的旧档。
他在案前坐下,把旧档翻开,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一页一页看下去。
看到要紧处,他就用手指在案面上划几道,像在写字,又像在算账。
看完了,他合上旧档,从案角抽出一张纸,提笔写日记。
“参马进。萧铭保他,降为副将,罚俸三年。萧铭言‘自有安排’,又言‘保马进不为他’。不知何意。”
写完,搁下笔。
他坐在案前,看着那行字。
萧铭这个人,做什么事都不说透。
保马进,说自有安排,问安排是什么,却反问凉州以北是什么。
凉州以北是北狄,北狄内乱,迟早会平,平了之后要南下。
这些他都懂,可这和马进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再写下去。
纸上的墨迹未干,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纸角微微翻卷。
他伸手压住纸,把日记收进抽屉里,然后继续翻开旧档。
萧铭回到值房后,独自坐了很久。
马进的事,他不能对周硕解释。
马进是他举荐的人,凉州总兵这个位置是他给的,可马进不只是凉州总兵,这一点,眼下还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周硕的第二道折子。
他读了一遍,合上,搁在案头。
值房里很静。
案角搁着一只铜香炉,炉里的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冷透的灰。
萧铭伸手把香炉挪了挪,指尖在炉沿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摸一件不相干的东西,然后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值房的灯火一直亮着,亮到五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