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再参本 你参得越狠 ...
-
周硕的第一道折子递上去后,萧铭没有回击。
可周硕没有停。折子里写的军饷被截留四成,那四成去了哪里,他还没查透。
后殿的旧档堆了满满三面墙。他每天散值后钻进去,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管库的老吏跟他熟了,只把钥匙给他,说一句“周编修走的时候把门锁好”。
后殿的灰尘很重,旧纸发霉的味道呛人。
周硕每次进去都要先开窗通风,然后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搬梯子爬上去,把近五年的军饷旧档一卷一卷抽出来。
有的卷宗用绳子捆着,有的散成一张一张。他得一张一张理好,按年份排齐,再坐下来慢慢翻,翻到重要的地方,他就记在一张纸上,用自己看得懂的记号标出来。
第一天,他翻的是去年军饷拨付的总账。
四百万两从户部出来,经兵部转发,到边关。
他列了一张表,把每一笔拨付的日期、数额、经手衙门都抄下来。
抄到一半,他发现一件事:最大的一笔拨去了凉州,占北境总拨付的三成。
凉州。
周硕把这三个字圈了出来。
他暂时没动,接着把剩下的账抄完。
抄完了,他把凉州那笔搁在最上面,准备明日再查。
第二天,他翻的是凉州近三年的军饷拨付记录。
三万驻军,每年军饷数目不小,可凉州的塘报上,三年三战,战战皆胜。
周硕翻到第一年,凉州总兵马进报“剿匪大捷”,斩敌首两百。第二年,“北狄犯边,击退之”,斩敌首三百。第三年,“深入敌后,焚敌粮草”,斩敌首三百。
三年斩敌八百。
周硕把塘报合上,搁在案头。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把这三年的塘报单独放在一边。
然后他去翻别的州府的塘报,看别人怎么写战报。
看了一下午,他摸清了塘报的写法。战功怎么写、伤亡怎么写、缴获怎么写。
摸清了之后,他回头再看马进那三份塘报,觉得有些不对。
马进的塘报,写得太顺了。
每一战都是“大捷”,每一次伤亡都是“轻微”。
可周硕看了别的州府的塘报,同样打胜仗,有的写“苦战三日”,有的写“伤亡惨重,然终克敌”。
马进的塘报上没有这些。
马进的塘报上只有战功,没有代价。
第三天,周硕把凉州府衙的奏报翻了出来。
他先看的是马进报“剿匪大捷”那年。
塘报上说凉州境内匪患猖獗,马进率军剿灭,可同年凉州府衙的奏报上,清清楚楚写的是“境内无匪,百姓安居”。
周硕把两份奏报并排搁在案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翻到第二年。
马进报“北狄犯边,击退之”,可周硕查了同期的北境塘报,那年北狄正闹内乱,各部争权,连可汗都换了两个,根本无力南侵。
北狄没有犯边,马进击退的是谁?
第三年,马进报“深入敌后,焚敌粮草”,可凉州府衙同年报的是“边境无战事”,凉州驻军没有一人越过边境。
周硕把三年的塘报和府衙奏报一字排开,一条一条比对。
马进报的战功和府衙报的实情桩桩件件都对不上。
马进报的斩敌首数目和凉州驻军的规模也对不上。
三年下来,马进的战功越报越大,凉州的兵却越报越少。
塘报上写伤亡“轻微”,可府衙的奏报里,凉州每年都有兵卒逃亡的记录。
三年累计,逃了将近两百人。
周硕又往前翻,翻到三年前的一条。
凉州大旱,朝廷拨赈灾银十万两。
凉州府衙的奏报上写,十万两到百姓手中不足三万,余者皆被马进以“军需”之名截留。
周硕把这一条也记了下来。
第四天,他把近三年的凉州塘报从头到尾抄了一遍。
抄完后,他坐在后殿角落里,面前摊着两张纸。
一张写着马进的战功,一张写着府衙的奏报,两相对照,窟窿大得遮不住。
然后他起身,去架子最里头翻出一卷旧档,那是萧铭入阁那年的人事存档。
萧铭入阁后举荐了一批边将,名单不长,周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凉州总兵马进的名字,排在第三个,备注栏里写着“原北狄降将,归顺后安置凉州”。
周硕把这一行记了下来。
马进是萧铭举荐的人,凉州总兵这个位置是萧铭给的。
他参马进,跟参萧铭有什么区别?
第五天,周硕写了一道折子。
他没有写马进的名字,折子里说的是“凉州总兵三年三战,斩敌首八百,而凉州驻军不过三千,境内无匪,北狄内乱。请陛下核查凉州战功真伪”。
折子末尾,他写了一句话:“臣在扬州时,曾闻凉州边军家眷言,军饷年年拖欠,抚恤银层层克扣。”
折子递上去的当天下午,满朝再次哗然。
前一道折子参的是萧铭,这一道折子参的是萧铭举荐的人。
参萧铭举荐的人,跟参萧铭有什么区别?
一个从七品编修,参了辅政大臣还不够,又把辅政大臣的人一个个数出来。
满朝都在说,周硕疯了。
翰林院的同僚看周硕的目光又变了。
有人远远避开他,有人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周编修,你参萧大人还不够,又参马进?马进是凉州总兵,手里有兵,你一个编修,参他做什么?”
周硕没有抬头:“他先是凉州总兵,再是别人的人。”
那同僚愣了一下,讪讪走了。
午后,刘哲把周硕叫去了值房。
刘哲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他没有像上次那样盯着周硕看半天,只是问了一句话:“你参马进之前,查了多久?”
周硕答:“五日。”
刘哲看着他:“五日就敢参一个总兵……你查过兵部的账吗?”
“下官查的是塘报和府衙奏报。”
刘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又开口,语气比上次重了些:“周编修,你参萧大人,萧大人不驳你,你参马进,马进可不一定。马进手里有三千兵马,远在凉州。你参他,他够不着你,可他背后的人够得着。”
周硕问:“谁是他背后的人?”
刘哲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挥了挥手:“去吧。”
散值后,周硕走出翰林院大门。
赵平站在门外。
赵平平日里很少主动找他,每次来都是传萧铭的话。
今日赵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递过来一句话:“萧大人说,‘你参得越狠,本官越觉得,这柄鞘值得等。’”
周硕愣了一瞬,赵平已经转身走了。
周硕站在翰林院门口,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你参得越狠,本官越觉得,这柄鞘值得等。
鞘?什么鞘?
他参了萧铭一本,参了马进一本,萧铭一本也没回,现在他说“这柄鞘值得等”。
谁是鞘?他?
周硕想不明白,他收回目光,抬步走了。
回到住处,他在灯下摊开纸,提笔写日记。
他想了好久,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萧铭言鞘。不知何意。”
写完,搁下笔,他坐在案前,看着那行字。
鞘,刀鞘。
他把自己当鞘?
周硕合上日记,搁在案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马进的折子递上去后,萧铭没有在朝会上提起过。
满朝都在议论,只有萧铭一言不发。
像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同一时刻,皇城另一头的辅政值房里,萧铭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周硕的第二道折子。
他读了两遍。
凉州总兵马进。
马进是他举荐的,凉州总兵这个位置是他给的。
萧铭读完折子,合上,搁在案头。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夏的潮气。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窗合上,回到案前。
赵平进来添茶,看见萧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周硕的第二道折子。
赵平放下茶盏,没有立刻退出去。他站在案侧,犹豫了一下,道:“大人,马进那边,要不要处置?”
萧铭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案上叩了两下,目光落在折子封面上“周硕”两个字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淡。
“不动。”
赵平应了一声,他又顿了一下,问:“那这道折子呢?是照旧搁着,还是……”
萧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淡,却让赵平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搁着。”
赵平没有再问,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时,萧铭忽然叫住了他。
“赵平。”
萧铭坐在案后,手里拿着那道折子,翻到末尾。
他的目光落在周硕写的那句话上:“臣在扬州时,曾闻凉州边军家眷言,军饷年年拖欠,抚恤银层层克扣。”
“马进在凉州,手伸得太长了。”萧铭淡淡开口,“你让人去一趟凉州,告诉他,军饷的事,让他收敛些,该补的补,该还的还,别等人查到头上。”
赵平应了一声:“是。”
萧铭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别说是本官的意思,就说……朝中有人盯上他了。”
赵平点头:“小的明白。”
他转身要走,萧铭又叫住了他。
“等等。”
赵平再次停步。
萧铭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别让周硕知道。”
赵平看了萧铭一眼,没有多问。
他跟了萧铭八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他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萧铭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周硕的第二道折子。
他又读了一遍,然后合上,搁在案头,没有批,没有驳,没有留中,和第一道折子一样,让它搁在那里。
他熄了灯,推门走了。
值房的门合上,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了晃,照着他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