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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置邻宅 把他隔壁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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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周硕散值后回到住处,发现隔壁那座空宅有了动静。
空宅在他院子的东侧,两进院落,比他住的这座大些。因常年无人居住,门板上落了一层灰,院墙上的藤蔓爬得密不透风。
周硕搬来那日曾问过房东,房东说那座宅子常年空着,主人不在京里,偶尔托人来洒扫。他没在意,一个人住,院子小些反倒清净。
可今日,那扇落了灰的门板被人推开了。
几个工匠模样的人进进出出,搬着木料和工具。
一个管事站在廊下指挥,声音不高,却利落。
周硕看了两眼,觉得那背影有些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没有多问,推门进了自己院子。
第二日一早,周硕出门时,隔壁的工匠已经散了。
门板上的灰被擦得干干净净,院墙上的藤蔓也修剪过,露出新砌的砖墙。
管事站在门口,看见周硕出来,拱了拱手:“周编修早。”
周硕回了一礼,这才看清那人的脸。
赵平,萧铭的长史,前几日在翰林院编修房门口传过话的那个人。
周硕拱手道:“赵长史。”
赵平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周编修,这宅子萧大人买下了,往后小的偶尔过来照看。若有什么动静扰了周编修,周编修只管说。”
周硕问:“萧大人买这宅子做什么?”
赵平答得自然:“萧大人说,周编修一个人住,隔壁空着也是空着,不如买了,便于监察。”
便于监察。
这四个字从赵平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可他心里清楚,这四个字背后是什么。
四日前,赵平进值房添茶。
萧铭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搁下笔,从案角抽出一张地契。
地契上已经写好了地址,城东甜水巷,周硕隔壁那座空宅。
买主姓名那一栏空着,等着填。
萧铭把地契推到案边:“把他隔壁那间空宅买下来。”
赵平接过地契,看了一眼。
城东甜水巷,他知道那个地方。
吏部有所有京官的住处名册,周硕的地址就在上面,赵平前几日查其他事时随手翻到过,记在了册子上。
“大人,买这宅子做什么?”
萧铭头也没抬,翻开下一道折子。
朱笔在折子上落下一道批注,声音很淡:“便于监察。”
赵平没有再多问。他跟了萧铭八年,从北境到京城,从亲兵到长史,萧铭说“便于监察”的时候,语气跟说“把塘报搁着”没什么两样。
可赵平知道,萧铭从来没买过任何人的隔壁。
他退出去,第二日去办了房契。
第三日找了工匠开工。
工匠是他亲自挑的,手脚利落,话少。
他吩咐了三件事:门板换新的,院墙重新砌,藤蔓修剪干净。
工匠问要不要把院子里的老树也修一修,赵平说不用,那棵树周硕那边能看见。
周硕拱手:“有劳赵长史。”
赵平也不多话,回了礼就走了。
周硕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赵平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便于监察”四个字一直在他脑袋里转。
他只是一个从七品编修,参了萧铭一本,萧铭不驳他,反而买了他隔壁的宅子。
这算什么?盯梢?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监察什么?
监察他有没有再参萧铭?监察他每日几时回来、几时出门?还是监察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
周硕想不明白。他唯一能确定的是,萧铭这个人,做事从来让人猜不透。
赵平回到值房复命。
萧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兵部的塘报,手里握着朱笔。
赵平站在案前:“回大人,宅子已经修缮好了。”
萧铭翻过一页塘报,“嗯”了一声。
“门板换了新的,院墙也重新砌了。工匠今早完工,周编修出门时看见了。”
萧铭没有接话,朱笔在塘报上落下一道批注,又翻过一页。
赵平站了片刻,见萧铭没有别的话,转身要走。
“赵平。”
赵平停步,转身。
萧铭没有抬头,朱笔在塘报的边角划了一道线。
“他什么反应?”
赵平想了想,周硕听见“便于监察”四个字时,脸上没什么表情。
“没什么反应,他只说了句‘有劳赵长史’。”
萧铭手里的笔一顿,然后继续落下去:“去吧。”
赵平便退了出去。
午后,周硕去后殿送誊好的邸报。回来的路上,刘哲从廊下走过来,在他身旁停了一步。
“周编修。”
周硕拱手:“刘大人。”
刘哲没有像往常那样背着手,而是侧过身,压低了声音:“听说你隔壁搬了人进来?”
周硕看着他。
刘哲说:“萧大人的长史,今早在巷口和人说话,被人看见了。满皇城都传开了,说萧大人买了你隔壁的宅子。”
周硕问:“传开了?”
刘哲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些说不清的意味:“萧铭这个人,做事从来不避人。他买你隔壁的宅子,还让长史大大方方站门口跟你说话,分明就是让人传的。”
周硕没有说话。
刘哲拍了拍他的肩,走了。
周硕站在廊下,看着刘哲走远。
萧铭买他隔壁的宅子,不是偷偷买的,是大大方方买的,还让赵平大大方方站在门口跟他说话,满皇城都会知道周硕的隔壁住进了萧铭的人。
可萧铭到底想做什么?
周硕没有多想。
他回到编修房,继续誊抄邸报。
案头的邸报摞了半尺厚,他一份一份地抄,一字一句地誊。
抄到一半,同僚凑过来低声问:“周编修,听说萧大人买了你隔壁的宅子?”
周硕没有抬头:“嗯。”
同僚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他这是要做什么?”
周硕搁下笔,看了他一眼:“不知道。”
同僚讪讪地坐好。
周硕重新拿起笔,继续抄。
萧铭买隔壁宅子的事,像一块石头沉进水里,他决定不去碰。
散值后,周硕没有直接回住处。
他去了一趟城东的纸铺,买了几张新纸,他带的纸快用完了,誊抄邸报费纸,每月都要补。
纸铺的掌柜认得他,给他留了一摞,说:“周编修的字好,用我的纸写,不糟蹋。”
周硕付了钱,抱着纸往回走。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步。
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脸。
是萧铭。
他没有坐在车里,而是站在车旁,负着手,看着巷子深处。
那目光落在周硕的院门方向,不偏不倚。
周硕走过去,萧铭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周编修。”
周硕拱手:“萧大人。”
萧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巷子深处:“我买了你隔壁的宅子,今日来看看。”
周硕挑了挑眉:“便于监察。”
萧铭嘴角微微一动,那笑很轻,几乎看不见:“监察什么?”
周硕没有答,萧铭也没有再问。
两人站在巷口,夜风灌过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一盏灯笼在风里晃。
良久,萧铭开口了:“周硕,你参本官一本,本官不驳你,你可知为何?”
周硕转头看他,萧铭的目光落在巷子深处,声音很平:“因为你写得对。军饷的事,本官查了三个月,查到的东西比你多,可本官不能动。”
周硕问:“为何不能动?”
萧铭说:“动了,朝堂就乱了。”
周硕沉默了一息:“所以你买了我的隔壁,监视我?”
萧铭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沉,像一块石头压进水里。
“你参本官,本官不驳。你查军饷,本官不拦。你写折子,本官替你递。你觉得,本官在监视你?”
周硕没有接话。
萧铭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巷子深处,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周编修,你参本官的时候,怕不怕?”
周硕不假思索:“不怕。”
萧铭转头看着他:“为何不怕?本官是辅政,你是编修,本官动一动手指,你连京城都待不下去。”
周硕抬头对上他的目光,很平静地说:“萧大人若想动我,不会买我隔壁的宅子。”
萧铭看了他很久,才道:“你果然聪明。”
周硕说:“可我不明白。”
萧铭问:“不明白什么?”
周硕说:“萧大人查了三个月,查到的东西比我多。既然不能动,为什么还要查?”
萧铭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面对着长街。
夜色里,皇城的轮廓在远处沉默着,飞檐层层叠叠。
“因为查到了,迟早有人能动。”
周硕看着他。
萧铭转过头,灯笼的光映在他眼底,忽明忽暗:“周硕,你觉得本官是刀,就该见谁斩谁?”
周硕没有接话。
萧铭说:“刀出鞘,是为了杀人。可刀若只会杀人,跟屠夫有什么两样。”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看了周硕一眼。
“你迟早会明白。”
马车辘辘驶远,消失在长街尽头。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夜色里。
怀里的纸被他抱得变了形,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纸理了理,抬步走了。
走进巷子,推门进了自己的院子,他坐在案前,摊开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萧铭买隔壁宅,言便于监察。今夜在巷口等我,言军饷案他已查三月,查到的东西比我多,但不能动,动了朝堂就乱。”
写完,他顿了笔,然后翻到新的一页,写了另一句话。
“他不能动,我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