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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朝惊 周硕拿什么 ...

  •   参萧铭的折子递上去后,接连五日,朝堂上没有任何动静。
      萧铭既没有在朝会上提起此事,也没有在值房召见任何人。
      他像往常一样上朝、批折、议事,仿佛那道折子从未存在过。
      可越是安静,满朝越是坐不住。
      翰林院、都察院、六部廊下,处处都有人在议论,议论的核心只有一个。
      萧铭为什么不动?

      第六日朝会,卯时三刻,金殿大门洞开。
      百官依序入殿,文东武西,列班站定。
      殿内烛火通明,映着两侧朱红廊柱,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又长又硬。
      周硕站在翰林院班列最末,离殿中很远。
      他只能看见前排几位阁老的背影、裴元敬的雪白头颅、岑安瘦削的肩胛,和站在百官之首那道绯色身影。
      萧铭今日戴了梁冠,一身绯色官袍熨得没有一道褶痕,金带束腰。
      他面前摊着几道折子,是通政司提前送来的。
      他看得很慢,偶尔翻过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叩。
      朝会开始后,通政司先念了几道例行折子。扬州报漕运通畅,北境报春汛平稳,礼部奏请修缮文庙。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神色平淡,偶尔问一两句,大多只是点头。
      殿里气氛松泛,几个官员甚至微微打了个哈欠。
      周硕站在班列最末,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他看见裴元敬闭着眼,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看见岑安偶尔睁眼,目光扫过殿中,又合上。
      他看见苏兴义站在兵部班列里,双手捧着笏板,指节微微发白,像在等什么。
      直到苏兴义出列。
      “臣有本奏。”
      苏兴义的声音在金殿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刻意的洪亮。
      周硕抬起头,看见那道武将出身的宽阔背影立在殿中,袍服下摆微微晃动。
      苏兴义是行伍出身,当年在北境也待过几年,后来调回京城入了兵部,一步一步做到尚书。
      他与萧铭之间没有太多私交,但面上一直过得去。
      此刻他站在殿中,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北境军饷一事,近日朝中多有议论。臣核查了兵部近年的转发账目,户部拨银四百万两,兵部如数转发边关,每一笔都有签押,账目清楚,并无截留。”
      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往翰林院班列最末扫了一眼。
      殿里静了一静。
      几个官员交换了眼色。苏兴义这番话,明面上是在奏事,实则是冲着周硕那道折子去的。
      周硕参的是萧铭,可折子里写“户部与兵部互相推诿”,兵部脱不了干系。
      苏兴义坐不住了。
      萧铭站在百官之首,没有回头,他的脊背笔直,像一柄插在殿中的刀。
      苏兴义说完,退回了班列。
      朝会继续进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硕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苏兴义替兵部撇清,章晴却一句话没说。
      户部才是管钱的地方,军饷拨付的第一道关在户部。
      可章晴没有出列,他坐在班列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笏板,像什么都没听见。
      一个从七品编修的折子,把两个尚书摆在了明面上,一个急着撇清,一个装聋作哑。

      散朝后,百官依次退出金殿。周硕走在人群中,脚步不快不慢。
      他刚走出殿门,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编修。”
      周硕转头。
      苏兴义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旁停了一步。
      苏兴义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人的腔调。
      “你参萧大人,参的是军饷,可军饷的事,兵部也有份。你一个翰林院编修,查过兵部的账吗?”
      “下官没有查过。”
      苏兴义哼了一声:“没查过就参,胆子真大。”
      他说完,转身走了。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苏兴义的背影。
      苏兴义方才在朝会上替兵部撇清,不是替萧铭说话,他是在替自己说话。
      周硕的折子触碰到了兵部的利益,苏兴义不得不站出来。
      可章晴呢?户部才是军饷拨付的第一道关,他为什么一个字不说?

      周硕回到翰林院,照常抄书。
      午时去膳房吃饭,路过中殿时,听见里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一个十九岁的状元,参正二品辅政,胆子也太大了。”
      “听说萧大人至今没回击。你们说,萧大人是在等什么?”
      “等什么?等陛下表态呗。陛下不批复,萧大人就不动,萧大人若批复了,自然有应对。”
      “那周硕呢?”
      “周硕?自求多福吧。他参的是萧铭,又不是别人。萧铭在朝中站了这些年,从北境杀到中枢,手里的人脉比他吃过的盐还多。周硕拿什么跟他斗?”
      “话不能这么说。周硕那本折子写得好,把军饷的事一条条列了出来,有理有据。萧大人不驳,说不定是驳不了。”
      “驳不了?你信?萧铭在北境杀了六年人,回京三年从五品做到正二品,你跟我说他驳不了一个从七品的折子?他不驳,是在等,等机会,一击毙命。”
      周硕站在廊下,听完这些议论,面色不变。
      他走进膳房,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
      饭菜是凉的,他吃得慢,一口一口嚼完。
      吃完,回编修房继续抄书。

      午后,刘哲派人来叫他。
      周硕去了掌院值房,刘哲坐在案后,脸色不太好,他示意周硕坐下。
      “周编修,今日有人递话给我,问你的情况。”
      “谁?”
      “你别管是谁。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参萧铭,是一时冲动,还是想好了?”
      “想好了。”
      刘哲看了他很久,然后叹了口气:“你既然想好了,我就不多说了。但你要记住一件事,萧大人不驳你,不代表他不在意,恰恰相反,他不驳你,说明他在盯着你。从今往后,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里。”
      “下官知道。”
      刘哲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你爹当年在扬州,一个月挣多少银子?”
      “二两。”
      刘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挥了挥手:“去吧。”
      周硕起身告退,走出值房时,身后传来刘哲的声音:“你爹当年若是有你一半的胆子,也不至于一辈子窝在扬州。”

      散值后,周硕走出翰林院大门,祁静站在门外。
      祁静平日话少,走路轻,坐在角落里翻书,翻完了就走,可今日他主动拦住了周硕。
      “周编修,借一步说话。”
      周硕跟着他走到巷口。
      祁静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参萧铭的折子,我看了。”
      周硕看着他。
      “写得好。但你想过没有,萧大人不驳你,比驳你更可怕。”
      “为什么?”
      “他若驳你,说明你参到了他的痛处,他不得不回应,他不驳你,说明他在等,等你露出破绽,或者等别的什么,不管等什么,你最好小心些。”
      周硕拱手:“多谢。”
      祁静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周硕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沉默了一会儿。
      祁静这个人,平日话少,今日却说了一句最要紧的话。

      又过了两日,周硕在编修房誊抄邸报。
      辰时刚过,赵平来了。
      赵平站在编修房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冲周硕拱了拱手:“周编修,萧大人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中殿里所有同僚都抬起了头,十几双眼睛齐刷刷落在赵平身上,又落在周硕身上。
      老编修们从书册堆里抬起花白的脑袋,庶吉士们放下了手里的茶盏,连角落里翻书的祁静都停了一瞬。
      赵平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中。
      “萧大人说:‘等着,不是等死,是等一个时机。’”
      他说完,转身走了。
      编修房里静了几息,然后响起一阵窃窃私语。
      周硕坐在案前,手里还握着笔。
      同僚们看他的目光里,又多了一层东西。
      有人凑过来低声问:“周编修,萧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周硕没有答。
      他低头继续抄书,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可那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遍。
      等着,不是等死,是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赵平从翰林院出来,穿过长街,走进皇城,回到辅政值房。
      萧铭不在。案头干干净净,折子搁在一角,合着。
      赵平把茶盏里的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盏搁在案上。
      退出去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案头那摞折子最上面一道,是周硕的。
      就搁在那里,和别的折子搁在一起,看不出什么两样。
      赵平关上门,站在廊下。
      他跟了萧铭八年,从北境到京城,从未见过他这样。
      那道折子搁在案头,也许不是萧铭还没想好怎么处置。
      是他根本不想处置。
      赵平不知道萧铭是怎么想的,一个从七品编修参了他,他分分钟就可以要了周硕的命,但他为什么却什么都不做呢?

      散值后,周硕回到住处。推门进去,屋里和早上离开时一样,没有人来过。
      他点了灯,烧了水,煮了一碗面。吃完面,他在灯下摊开纸,提笔写日记。
      写到今日的事,他停了笔。
      赵平传的那句话,他想了很久。
      等着,等什么?
      等萧铭的回击?
      等陛下的批复?
      还是等别的什么?
      周硕在纸上写了几句话。
      “参萧铭一本,满朝震动。萧铭未驳,反令人传话‘等着’二字。等着,非等死。何意?”
      写完,搁下笔,他看着那行字。
      灯花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
      窗外月色清冷,照进半间屋子。
      周硕躺在床上,看着那片月光,翻来覆去想了很久。
      萧铭这个人,做的事从来让人猜不透。
      参本不驳,却让人传话,传话不说透,只让人等着。
      等着,等什么?
      他闭上眼,不再想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满朝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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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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