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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朝堂侧 压你折子的 ...

  •   六月初,例行朝会。
      周硕站在翰林院班列最末,他今日没有折子,也没有奏本,只是按例入朝听政。
      殿里列着文武百官,从内阁辅政到六部九卿,乌泱泱站了一殿人。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案头摞着一摞通政司送来的折子,最上面那本,周硕认得,是户部呈上来的夏税收支总账。
      朝会开始。
      第一件事,户部奏报今年夏粮入仓的数字,比去年多了两成。
      章晴出列,将账目报了一遍,说得四平八稳。
      景祐帝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第二件事,礼部奏请修订今岁秋祭仪注。
      李敦出列,将礼部的条陈念了一遍。
      念到一半,兵部尚书苏兴义忽然出列,打断了李敦的话:“陛下,臣以为秋祭仪注可缓。眼下边关军饷吃紧,礼部若有闲钱修仪注,不如拨去北境买一批军马。”
      李敦面色不变,转过身来,语气客客气气:“苏大人,秋祭仪注用的是礼部岁支的常例银子,与边关军饷不是一个账头。苏大人若想给北境买马,该去找户部,不该来找礼部。”
      苏兴义哼了一声:“礼部年年修仪注,年年改一个字两个字,花的银子够北境养一个百人队了。李大人,你倒是大方。”
      李敦依旧客客气气:“苏大人,秋祭是国之大典,仪注有误,臣子失仪。苏大人若觉得仪注不重要,不如请陛下裁撤礼部,将秋祭并入户部?”
      苏兴义脸色变了,殿里几个官员低头忍笑。
      周硕站在班列末,看着苏兴义被李敦三言两语噎住,觉得有些可笑。
      秋祭仪注改不改,跟边关军饷有什么关系?
      可苏兴义偏要拿这个说事,李敦偏要拿规矩堵他。
      两个人吵了半天,什么事都没解决。
      景祐帝开口了:“秋祭仪注照旧,军饷的事另议。下一件。”
      苏兴义退回班列,脸色难看。
      李敦也退回去,面上依旧是那副客气模样。
      接下来几件都是常事。
      工部奏报黄河汛情,说今年水势平稳,青州段堤坝无虞。
      周硕听到“青州”两个字,抬了抬眼。
      工部尚书贺文远出列,将汛情奏报念了一遍,其中特意提了一句“青州河工银使用得当,堤坝加固,今年可保无虞”。
      周硕听着,没说话。
      再往下,是几桩地方官员的任免。
      景祐帝让内阁拟票,萧铭出列,将几桩任免的票拟条陈报了一遍。
      他声音清朗,一条一条说得清楚,景祐帝听罢,点了头。
      萧铭报票拟的时候,周硕看了他一眼。
      萧铭站在内阁班列前端,手持笏板,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报票拟的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周硕想起盐铁奏报里萧铭的字迹,想起那三道“暂缓核查”的批注。
      他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朝会快结束时,通政司奏报,近三日收到各地奏折共四十七道,其中留中不发者三道。
      周硕听到“留中”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可他没有抬头,他知道那三道留中的折子是什么,一道是盐铁,另外两道是谁的,他不知道。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周硕走出金殿,站在长阶上。
      他看见苏兴义快步追上李敦,又说了句什么,李敦侧过头,笑着回了一句,苏兴义脸色铁青地走了。
      周硕收回目光,正要下阶,看见萧铭从殿里出来。
      萧铭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官袍,腰间束着玉带,走路不疾不徐。
      他身后跟着一个抱着折子的文书,周硕见过此人几次,是内阁中书舍人,常跟在萧铭身后,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
      萧铭走过周硕身旁时,没有停步,也没有看他。
      那个抱着折子的文书跟着走过,也没有看周硕。
      萧铭走下长阶,往辅政值房的方向去了。
      周硕站在阶上,看着那道背影汇入散朝的人群中。

      周硕下了长阶,走出宫门,往翰林院走。走到半路,身后有人叫他。
      “周兄。”
      周硕转头,看见一个人从街对面的茶铺里走出来。
      此人身材清瘦,穿一身青色官袍,腰间别着一块国子监的牙牌,是周硕的同年谈修。
      谈修,字子正,与周硕同年中举。
      当年同榜的举子里,两人年纪相仿,性情相投,交情一直不错。
      周硕入翰林院之后,谈修去了国子监做司业,管着一群监生的课业。
      两人虽不常见面,但每月总有一两次书信往来。
      谈修是周硕在京城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之一。
      “子正。”周硕拱了拱手。
      谈修走过来,把手里的书托了托,笑道:“今日朝会,听说苏兴义和李敦又吵起来了?”
      周硕点了点头。
      谈修摇头:“这两个人,一个管兵,一个管礼,八竿子打不着的事,也能吵半天。苏兴义是看李敦不顺眼,李敦是看谁都不顺眼,一个粗人,一个酸人。”
      周硕没接话。
      谈修看了看他,压低了声音:“周兄,你参萧铭参了三本,朝里都在看着,有人等着看萧铭什么时候动你,也有人等着看你什么时候收手。你自己小心。”
      周硕说:“我知道。”
      谈修看着他,欲言又止。
      过了片刻,他还是说了:“你前几日递的那道盐铁折子,被留中了?”
      周硕点了点头。
      谈修叹了口气:“留中就是压下了。你参萧大人,折子被留中,你不参萧大人,折子还是留中。你有没有想过,压你折子的人,未必是萧铭?”
      周硕看着他:“那是谁?”
      谈修摇头:“我不知道。可你自己想想,萧铭是辅政,有票拟权,他若想压你的折子,当初在票拟的时候就该驳回,根本到不了御前。可你那道折子,到了御前,才被留中的。”
      周硕沉默了一息,谈修说的这一点,他其实想过,可他没往下想。因为往下想,就意味着一件事,压他折子的人,比萧铭官大。
      “我知道了。”周硕说。
      谈修拍了拍他的肩:“你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可你扬州家里还有一大家子人,别把路走绝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周硕站在原地,看着谈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转身往翰林院去了。

      辅政值房。
      萧铭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今日朝会上用过的几份折子。
      他先将户部的夏税收支总账翻了一遍,在几处数字旁画了圈,又抽出礼部关于秋祭仪注的条陈,看了一遍,搁在案角。
      柏舟站在案旁,将一摞密折按照轻重缓急分好类,搁在案角。
      他做事细,密折从不混在一起,北境的放左边,南边的放右边,朝中官员的密报单独搁在一个匣子里。
      萧铭没有吩咐,他就知道哪一封先看,哪一封后看。
      赵平推门进来,将一封刚从北境送来的密信呈上。
      萧铭拆了信,信是沈渡写来的。
      沈渡的字潦草,萧铭却一眼就看懂了。
      他和沈渡在北境共事六年,沈渡的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信里说北狄内乱未平,各部落还在争权,但已有部落派人往南边探路,似在试探边关虚实。
      末尾附了一句,问萧铭京中暑热,起居可安。
      萧铭看完,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
      北狄内乱,迟早会平,平了之后,他们就会南下。
      沈渡在雁门关,守的是北境第一道关口。他离京那年布下的线,六年了,从没断过。
      他拿起笔,在沈渡的信末尾批了三个字:知道了。
      又顿了一下,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北境入秋早,备好冬衣。
      写完,他把信折好,递给柏舟,说:“发出去。”
      柏舟接过信,收进匣子里,退了出去。
      赵平说:“大人,今日朝会后,苏兴义去找了裴元敬。”
      萧铭“嗯”了一声。
      赵平又说:“散朝后,谈修在街上碰见周硕,跟他说了几句话。”
      萧铭抬起头,看了赵平一眼:“谈修说了什么?”
      “劝他小心。”
      萧铭沉默了一息,他低下头,翻开案上那份夏税收支总账,看了两页,又翻回最前面。
      他拿起笔,在总账的一处数字旁画了个圈,那圈里是青州盐税的数字,今年的数字比去年又少了一成。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圈。
      青州盐税,三年少了一百万两。
      周硕查得没错。可周硕不知道的是,那一百万两不是一个人吞的。
      银子从青州出去,过了几道手,进了几个不同的口袋,有的口袋他动得了,有的口袋他动不了。
      他默许了其中一部分银子流向北境,换沈渡在北狄的情报。
      这些事,周硕不知道,也不能知道。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个圈,然后他伸手从案角抽出三份折子抄本。
      那是周硕入朝以来参他的三本,军饷、马进、盐铁。
      他把三份折子并排搁在案上,一份一份翻过去。
      纸角已经起了毛边,被他翻了很多遍。
      翻到第一本军饷的折子,周硕在折子里写的是:“军饷截留四成,折子经内阁票拟,辅政萧铭未曾驳回。”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翻到第二本马进的折子,周硕写的是:“马进经萧铭举荐,今查其贪墨属实,举荐之人难辞失察之咎。”
      他又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翻到第三本盐铁的折子,周硕写的是:“青州盐铁奏报三道,皆经辅政萧铭票拟,皆批‘暂缓核查’字样,三年未改,一压到底。“
      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
      三份折子,周硕参的都是一件事。
      萧铭经手了,没拦。
      周硕参他,从来不参他贪,不参他私,只参他经手了、没拦住。
      这个十九岁的翰林编修,参人只参事实。
      事实摆在面前,他不辩,因为辩不了。
      那些折子确实经他手,他确实没拦。
      可他不能告诉周硕,他为什么不拦。
      他合上折子,搁回案角。
      案角的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伸手拨了拨灯芯,火光稳了下来。
      然后他伸手从案头第二摞抽出沈渡的那封手书,又看了一遍。
      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搁回原处。
      值房里的灯燃了半夜。
      外头更鼓敲过三响,赵平进来添了一回灯油,见萧铭还坐在案后,没敢多问,退了出去。
      柏舟在隔壁当值,隔着半扇门,听见值房里的灯花又响了一声。
      萧铭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份夏税收支总账,青州盐税的数字被他圈了又圈,墨迹叠在一起,快把那几个字涂黑了。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灯还亮着,值房的门关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灯火晃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朝堂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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