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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陆斐狱 萧铭,谢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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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死牢的最深处,常年不见天日。
夏日的闷热被厚重的石墙挡在外面,甬道里只余下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那股永远也洗不掉的干涸血腥气。
这里曾是关押国子监祭酒钟灵的地方。
如今,仅仅过了不到三天,吏部尚书陆斐,就被铁链锁在了曾经锁过钟灵的那面墙壁上。
周硕站在牢门外,静静地看着里面的人。
仅仅一天一夜的时间,这位曾经权倾朝野、威风八面的吏部尚书,就已经被折磨得脱了相。
他身上的二品官袍被扒去,换上了一件血迹斑斑的白色囚服。
大皇子卫璋为了洗清自己“指使杀人”的嫌疑,暗中授意刑部的人对他动了重刑。
陆斐的腿被打断了,软绵绵地拖在干草堆里,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听到脚步声,陆斐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当他看清来人是周硕时,浑浊的眼底瞬间爆发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怨毒,有不甘,更有一丝穷途末路的恐惧。
“周硕……你来干什么?”陆斐的嗓子在受刑时被喊哑了,此刻发出的声音像破风箱一样粗糙刺耳,“来看本官的笑话?还是来替你那个死鬼老师报仇?”
“我来送你最后一程。”周硕的声音很平,没有了那夜的歇斯底里,也没有大仇得报的狂喜,只剩下一种令人发冷的死寂。
他抬手,将一张盖着刑部鲜红大印的判词,从粗大的木栏缝隙里扔了进去,纸张轻飘飘地落在陆斐满是血污的脚边。
“大皇子已经向陛下递了请罪的折子,说他被你蒙蔽,痛心疾首,大义灭亲,陛下准了。明日午时,陆府满门抄斩,男丁十六岁以上皆斩,女眷充军。至于你……”周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凌迟处死。”
陆斐死死盯着那张判词,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忽然像疯了一样,拖着断腿猛地扑向木栏,铁链发出“哗啦”的巨响,几乎要把他的手腕勒断。
“不可能!大殿下答应过我的!他答应过会保我!我替他做了那么多事,我替他贪银子,我替他杀人,我甚至替他勒死了钟灵!他不能这么对我!”
“你杀钟灵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今天。”周硕看着他,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你以为你是在替大皇子扫清障碍?你不过是他养的一条狗。如今你惹了众怒,满朝清流要你死,陛下也要平息天下士子的怒火。大皇子自然要把你宰了,用你的血,来洗清他自己身上的脏。”
陆斐瘫倒在干草堆上,绝望地喘息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忽然,他发出一阵夜枭般凄厉的惨笑,笑得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
“好!好一个大皇子!卸磨杀驴!过河拆桥!既然他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陆斐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周硕,眼中闪烁着疯狂的报复欲:“周硕,你过来。我知道大皇子藏匿私军和军铁账本的地方。我告诉你,你拿这个去参他!我要让他跟我一起下地狱!”
周硕目光微动,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冷冷地看着陆斐,带着几分审视:“你以为我还会信你的鬼话?”
“我都这样了,马上就要被千刀万剐了,我还有什么好骗你的!”陆斐急了,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吼道,“军铁账本,被他藏在城外二十里的‘落雁山庄’地窖里。那是他背着二皇子暗中搞的,里面不仅有私铸的军铁,还有他和塞外残部往来的密信!除了我和他的心腹,没人知道那个地窖的入口!你去查!你去把他拉下来!”
周硕将“落雁山庄”这个名字死死记在心里。
他深深地看了陆斐最后一眼,没有再多说半个字,转身走出了大牢。
大牢外,夏日的夜风迎面扑来。
赵平正提着一盏灯笼在暗处焦急地等候。
见周硕出来,赵平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道:“周编修,大人他在马车里等您。”
周硕一愣,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快步走向停在暗巷里的青篷马车,一把掀开厚重的车帘,一股浓重的药苦味扑面而来。
萧铭果然靠在软枕上,身上盖着那件黑披风。车厢里明明燃着暖炉,他的脸色却比早晨更加苍白,连嘴唇都泛着一层灰败的乌青,整个人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萧铭,你是不是疯了?谁让你出来的!”周硕脱口而出,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急与怒意。
“我若不来,怕你一个人在里面被陆斐那条疯狗咬死。”萧铭微微喘息着,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却依然透着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力,他偏过头,看着周硕,“陆斐说了什么?”
周硕看着他这副虚弱的样子,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将门帘拉严实,把陆斐的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萧铭微微阖眼,靠在车壁上,似乎是在脑中快速推演。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精光。
“落雁山庄……难怪大理寺和都察院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找到大皇子养兵的死穴。这招狡兔三窟,他倒是玩得溜。”萧铭冷笑了一声,“你打算怎么做?”
“我现在就去大理寺调集人马,连夜封了落雁山庄。”周硕毫不犹豫地说。
“蠢。”萧铭冷冷地吐出一个字,因为说得太急,他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连带着那件披风都滑落了半边。
周硕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替他顺着后背。
隔着薄薄的衣料,周硕能感觉到萧铭的体温烫得吓人。
等咳喘平息,萧铭一把抓住周硕的手腕,力道虚弱却异常固执:“大皇子既然敢把那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落雁山庄,那里必定有重兵把守,甚至可能藏着一支死士。你带着大理寺的人去,就是明抢。他大可以反咬你一口,说你‘私闯民宅、栽赃陷害’,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账本,还会被反扣上一顶谋逆的帽子,直接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说怎么办?”周硕看着他病恹恹的样子,心里一阵烦躁,恨不得替他受这份罪。
“我让柏舟和袁澈带人,暗中盯死落雁山庄。”萧铭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今夜子时,你带着大理寺的人,以‘缉拿二皇子余孽’的名义,去外围堵截,闹出的动静越大越好。我的人会趁着庄内守备被吸引,潜入地窖,把东西盗出来。只要东西到手,你再以‘发现私藏军火’的罪名,封了落雁山庄。这就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周硕看着萧铭。这人明明已经病得连坐都坐不稳,却依然能在得知消息的瞬间,布下这样严密无缝的局。
他甚至怀疑,萧铭是不是在来大牢的路上,就已经算到了这一步。
“那你的身子……”周硕咬着唇,欲言又止。
“我死不了。”萧铭睁开眼,看着周硕,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柔和,“钟灵的案子,不能只抓一个陆斐就结了。大皇子必须倒,否则,你永远都无法在朝堂上安稳地站着。”
周硕的心口猛地一酸,他想起老师死前的嘱托,想起自己跪在萧府后门时的绝望。
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鼻音:“萧铭,谢谢你。”
萧铭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周硕会这么直白地道谢。
他别过脸,看向车窗外,耳根似乎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红晕,语气却依然冷硬:“少废话,滚去准备吧。”
当晚子时,落雁山庄。
夜黑风高,周硕带着大理寺的兵马,举着火把,将整个庄子围得水泄不通。
庄内的死士果然中计,纷纷拔刀迎战,吸引了全部注意。
借着夜色的掩护,柏舟和袁澈从后山潜入,成功从地窖中搜出了整整一箱密信与军铁账本,悄无声息地送回了萧府。
大皇子私通外敌、暗中蓄养死士、伪造账目的阴谋,彻底大白于天下。
第二日早朝,当周硕将那一箱铁证砸在金銮殿上时,大皇子卫璋瘫软在地,连喊冤的力气都没了。
景祐帝雷霆震怒,当即下旨,大皇子卫璋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宗人府,陆斐凌迟处死,其党羽尽数抄家流放。
同日,景祐帝下旨,追封钟灵为太傅,赐谥号“文正”,厚葬于皇陵侧,极尽哀荣。
退朝后,周硕没有去翰林院,也没有回城东。
他径直去了萧府。
书房里,萧铭裹着厚厚的被子靠在榻上,手里正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折子抄本。
见周硕进来,他抬起眼皮:“案子结了,你该去国子监,替你老师收拾遗物了。”
周硕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榻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案上。
“这是什么?”萧铭皱眉。
“城西老字号的雪梨膏,润肺的。”周硕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生硬,“赵平说你这两日连药都喝不下去,一直咳。把这个含在嘴里,能舒服点。”
萧铭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着周硕那张虽然依旧清正,却少了往日尖锐刺、多了一丝温和的脸,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
“周简行,你现在越来越像本官的人了。”萧铭低声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周硕脸色微红,瞪了他一眼,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他只是拉过一把椅子,在榻边坐下:“你睡一会儿吧,我在这儿看着折子。”
萧铭没有推辞,他确实累极了。
在周硕的注视下,他缓缓闭上眼,呼吸逐渐变得平稳绵长。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周硕看着他的睡颜,心里那层冰封的硬壳,终于彻底碎成了齑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