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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御前告 臣,翰林院 ...

  •   天色将明未明,夏夜的闷热被清晨的雾气冲散了些许。
      周硕跪在萧府后门的青石板上,脊背弯折,像是一根绷到了极致、终于断裂的弦。
      他浑身湿透,汗水混着死牢里的血污,将那件原本干净的青色官袍染得不堪入目。
      萧铭脸色苍白如纸,连站都站不稳,却死死抓着周硕的双臂,硬生生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进府说话。”萧铭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转头对赵平道,“关门,任何人来,都不见。”
      进了书房,赵平赶紧生起一盆极旺的银霜炭,萧铭将一杯烫手的热茶塞进周硕手里,强迫他喝了一口。
      周硕捧着茶盏,十指依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抬起头,眼底全是死寂的血丝:“陆斐杀了老师,他把他吊在横梁上,伪装成自尽。老师身上全是伤,指甲全断了,他留了血书。”
      说着,周硕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瓷片和洇透了血的粗布,双手递给萧铭。
      萧铭接过那块粗布,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血字,眼底瞬间翻涌起骇人的杀意,但他没有立刻发怒,只是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覆在周硕发抖的手背上。
      “简行,看着我。”萧铭的声音沉而稳,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硬生生扎进了周硕那片混乱的汪洋里。
      周硕抬起眼。
      “陆斐敢杀人灭口,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手底下的死士在刑部动完手,必然要回陆府复命,或者出城藏匿。这是我们的机会。”萧铭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门外,声音陡然拔高,透出昔日主帅的杀伐之气,“赵平,备车!去大理寺调一队人马,随本官去城外抓人!”
      “大人!您不能出门!您的身子……”赵平急得跪了下来。
      “我死不了。抓不到活口,钟灵就白死了,周硕明天也会死在陆斐手里!”萧铭厉声打断他,随后转头看向周硕,目光灼灼,“简行,你现在立刻派人去都察院找桑弘。”
      “桑弘?”周硕愣了一下。
      “对,都察院佥都御史,桑弘桑毅夫。”萧铭看着他,快速说道,“此人当年只是个七品御史,就敢当廷死谏弹劾当朝国公,被陛下打入了诏狱,后来虽然平反,但他刚直不阿,不懂圆滑,在都察院处处受排挤。当初你刚入朝参我第一本的时候,满朝文武避你如蛇蝎,只有他,在朝堂上公开附议了你。”
      周硕猛地想起来,那个在朝堂上,在他最孤立无援时,站出来说了一句“臣以为周编修所言有理”的年轻御史。
      “陆斐在刑部一手遮天,都察院是他唯一伸不进手的地方。桑弘是个硬骨头,你让他立刻带人,拿着我的令牌去查封陆府的外围,务必把陆府昨晚所有进出的人、车辙、甚至狗洞都给我查清楚!只要都察院拿到了陆府暗卫的出入记录,就算陆斐把死人骨头烧了,也别想抵赖!”
      周硕猛地站起身,原本涣散的眼神重新聚拢起锐利的光。
      他顾不上换衣服,转身冲出书房,对着守在巷口的几个心腹大声道:“去都察院!找桑弘!”

      一个时辰后,天色大亮,金銮殿上早朝开始。
      百官刚列好班,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金銮殿厚重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周硕穿着一身沾着血污与泥水的青色官袍,披头散发,大步走入殿中。
      他双手高高举着一块用血写满字的粗布,眼神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臣,翰林院编修周硕,有御状要告!”周硕的声音沙哑却凄厉,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满朝文武倒吸一口凉气,景祐帝坐在龙椅上,眉头猛地皱起:“周硕?你这成何体统!”
      “陛下!臣师钟灵,昨夜在刑部死牢中被杀!伪造自尽,屈打成招,皆出自吏部尚书陆斐之手!这是钟大人临死前,用自己的血写下的罪状!”周硕重重地跪在地上,将血书举过头顶。
      “你血口喷人!”陆斐猛地从班列中窜出,噗通一声跪下,额头磕得砰砰作响,满脸的痛心疾首,“陛下明鉴!钟灵分明是畏罪自尽,臣也是刚听闻消息!周硕因查案与臣结怨,如今竟拿一块破布胡乱写了几个字,就来攀咬朝廷二品大员!请陛下严惩此等诬告之徒!”
      “陆大人说我诬告?”周硕猛地转头,眼底布满血丝,字字泣血,“那请问陆大人,昨夜刑部死牢为何被你的亲信狱卒全部调离?为何我老师的脖子上,除了悬梁的勒痕,还有一道深紫的外力勒痕?为何老师的十指指甲全部断裂,指甲缝里全是皮肉碎屑?!”
      “那……那是他自己畏罪,死前挣扎所致!”陆斐强词夺理,随后立刻向大皇子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大皇子卫璋见状,立刻出列,摆出长子的架子,沉声道:“父皇,陆大人乃是朝廷股肱,周硕仅凭一块带血的破布就定朝廷命官的罪,确实难以服众。且周硕深夜擅闯刑部死牢,本就目无王法。儿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先将这狂悖之徒拿下,查清他夜闯死牢之罪!”
      “大殿下说得真是轻巧。”周硕死死盯着大皇子,冷笑出声,“交由三司?刑部上下早被陆斐喂饱了,我老师就是死在刑部大牢里的!交给他查,是不是连这最后一块带血的布,也要被你们烧了?!”
      “放肆!你敢对殿下无礼!”吏部侍郎立刻跳出来,指着周硕的鼻子怒骂,“来人,还不快把这个疯狗一样的乱臣贼子拖下去!”
      殿内瞬间吵成一团,大皇子和陆斐的党羽纷纷出列,指责周硕违制、犯上、伪造血证。
      周硕孤身一人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死死护着那份血书,像是一头被群狼围攻却死战不退的孤狼。
      “够了!”
      殿门外,传来一个虚弱却极其冰冷的声音。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萧铭在赵平的搀扶下,缓缓走入金殿。
      他脸色苍白如鬼,连站立都需要借力,但他手里,却拎着一份盖着鲜红手印的口供,以及一块带血的吏部腰牌。
      满朝哗然。那个向来只在幕后运筹帷幄的内阁辅政,竟然拖着病入膏肓的身子来了。
      “陆大人既然说周硕没有实证,那本官这里,倒是有几份。”萧铭走到殿中,没有看陆斐,而是将口供和腰牌递给大太监。
      “陛下,昨夜臣在城外破庙,抓到了两个正准备潜逃的死士。经查,这二人受陆斐心腹收买,潜入刑部死牢,用麻绳将钟大人勒死,随后伪装成自缢。这是他们的画押口供,以及陆府暗卫的腰牌。”萧铭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
      陆斐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却依然死死咬着牙狡辩:“陛下!臣冤枉!这定是萧铭为了替周硕出头,伪造口供,屈打成招!萧辅政的手段,陛下是知道的,他若想让人画押,什么口供做不出来?!”
      大皇子也赶紧附和:“是啊父皇,萧辅政与周硕沆瀣一气,这口供的真伪,实在存疑!”
      “那如果是臣查出来的呢?”
      都察院佥都御史桑弘大步出列。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官袍,面容刚毅,直接将几本沾着泥水的册子呈上。
      “陛下,昨夜臣接到周编修的急报后,深感事态严重,立刻亲率都察院的人查探陆府外围。”桑弘声音洪亮,不卑不亢,“这是陆府后门马夫的口供,昨夜子时,确有两名暗卫神色慌张骑马出城。这是城防营的出城记录,上面有陆府管家的印鉴!人证物证俱在,陆大人,你还要狡辩吗?!”
      三管齐下,铁证如山。
      大皇子卫璋见状,脸色铁青,知道大势已去,为了自保,他猛地转身指着陆斐,痛心疾首地怒喝:“陆斐!你竟然背着本殿下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枉本殿下如此信任你,你竟敢在天子脚下杀人灭口!”
      陆斐不可置信地看着大皇子,嘴唇剧烈颤抖着:“殿下,你……你……”
      景祐帝看着那份血书,又看了陆斐的腰牌和桑弘呈上的记录,脸色铁青。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茶盏,狠狠砸在了陆斐的头上。
      “好一个‘畏罪自尽’!好一个‘铁证如山’!陆斐,你当朕是瞎子吗?!”景祐帝怒不可遏,厉声咆哮,“来人!革去陆斐吏部尚书之职,打入死牢,交由三司会审!其党羽,一并彻查!”
      禁军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扒去了陆斐的官帽。
      陆斐此时才真正地慌了,他大喊着“大殿下救我”,却被禁军一脚踹倒在地,像死狗一样拖出了金殿。
      周硕依然跪在原地,直到陆斐的惨叫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叩首,声音悲凉而嘶哑:“谢陛下,还臣师一个公道。”

      散朝后,周硕走出金殿。
      夏日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汉白玉长阶上,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那片深渊。
      他站在阶上,看着陆斐被押入死牢的方向,手里死死攥着那份血书,身体因为极度的脱力而微微摇晃。
      四皇子卫衍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庆幸与感慨:“周师兄,老师终于可以瞑目了。这一次多亏了你和萧辅政……”
      周硕没有理他,甚至没有转头,他独自一人,顺着长阶,一步步走入了宫门外的人海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御前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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