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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钟灵陨 朝堂是条河 ...

  •   夜色浓稠如墨,夏夜的闷热在踏入刑部死牢的那一刻,被一股直钻骨髓的阴冷彻底取代。
      甬道里常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霉味。
      周硕一路跌跌撞撞,靴子在青石板上踩出沉闷的水花。
      他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大理寺的协查令牌,强闯开刑部大牢三道狱门。
      “周编修!您不能进,这是死牢……”狱卒试图阻拦。
      “滚开!”周硕猛地拔出腰间防身的短刀,锋利的刀刃直接抵在了狱卒的脖子上。
      他眼底布满血丝,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疯狼,狱卒吓得腿软,跌坐在地。
      周硕一脚踹开牢门,扑向了最里面那间阴暗潮湿的单人死牢。
      “老师!”
      借着墙壁上那盏昏暗得像鬼火一样的油灯,周硕看清了里面的惨状。
      大昭国子监祭酒、天下清流之首钟灵,此刻正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墙角的干草堆上。
      那身标志性的干净儒衫,此刻沾满了血污与泥泞。
      老人花白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鞭痕,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显然,陆斐为了逼供,对他动了重刑。
      听到声音,钟灵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在看清周硕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简行……你跑来这里做什么。这地方,不该是你来的。”
      “学生来迟了!”周硕隔着木栏跪倒在地,看着老师那一身伤痕,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死死抓着粗糙的木栏,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连指节都抠出了血,“陆斐这个老匹夫,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对您动刑!”
      “他拿不到我的口供,又急于向我身后的人邀功,自然是急了。”钟灵靠在阴冷的墙壁上,声音虽虚弱,却依然透着一股端方的定力。
      周硕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想要杀人的戾气,声音发颤:“老师您放心,学生这就去调卷宗,去大理寺查陆斐伪造的证据!我一定会把您救出去!”
      “你想怎么查?”钟灵看着这个自己最得意的门生,目光清明得让人心痛,“陆斐在朝中经营多年,是个阴狠毒辣的毒蛇。他既然敢动我,就必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你手里,现在有铁证吗?”
      周硕愣住了。这几天,他在翰林院举步维艰,六部的老狐狸对他百般刁难,底账被毁,证人暴毙,他手里的线索断了一大半。现在凭空冒出个陆斐,他拿什么去查?
      “没有铁证,你参他,就是诬告。”钟灵看着他,忽然加重了语气,字字诛心,“简行,你听着,没有证据的参本,只会再死一个人。”
      周硕的心猛地一颤。
      “陆斐这一招,是一石二鸟。”钟灵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丝,却依然死死盯着周硕的眼睛,“他知道你手里握着二皇子案的关键证据,知道你迟早会动摇某些人的根基,所以他抓我,逼你自乱阵脚。你若是为了救我,去胡乱拼凑证据参他,他立刻就能在陛下面前反咬一口,说你结党营私,说你伪造证据。到时候,不仅救不了我,连你自己也会把命搭进去。”
      “可难道学生就眼睁睁地看着您在这里等死吗?!”周硕一拳砸在木栏上,指骨鲜血淋漓。
      “朝堂是条河,你蹚得越深,越要站稳。”钟灵干枯的手隔着木栏伸出来,死死地握住周硕鲜血淋漓的手腕,那股力道完全不像一个垂死的老者,“陆斐想让你乱,你就越要稳。他伪造了所有的证据,你顺着他的路走,只能查到死路一条,你必须绕到他的背后去,查他的老底,查他背后主子的死穴。只有拔出萝卜带出泥,老师这条命,才有救。”
      周硕看着老师那双视死如归的眼睛,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汗水砸在地上,他死死咬着牙,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死牢外的甬道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四皇子卫衍带着几个随从,提着一盏宫灯快步跑了进来,看到钟灵惨状,他眼眶瞬间红了,猛地扭头冲着狱卒怒喝:“谁给你们的狗胆动刑的!这可是国子监祭酒!”
      “四殿下。”钟灵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收回了握着周硕的手。
      卫衍立刻走到牢门前,压低声音,满脸焦急地对周硕说:“周师兄,我这就去求父皇,哪怕在御书房外跪断腿,我也要保老师出来!还有,我连夜找了几个人证,是国子监的监生,他们可以证明老师根本没有和二皇子往来,你拿着这些人证,立刻去都察院反参陆斐!”
      周硕看着卫衍,又越过他的肩膀,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虽然穿着监生衣服,但眼神闪烁、毫无读书人气度的人,心里猛地一沉。
      “不必了。”周硕缓缓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去眼角的泪痕,声音冷得出奇,“四殿下,这些人证,您最好自己留着,千万别拿出来。”
      卫衍一愣,脸上的焦急僵了一瞬:“师兄,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难道不信我?”
      “我信不过任何人。”周硕的目光越过卫衍,看向幽深的牢房外,“陆斐既然敢动老师,必定已经算好了每一步。这几个人证,极有可能是他故意漏给你的,只要我拿着他们去都察院,陆斐立刻就能反咬一口。到时候,陆斐没事,你我却成了替死鬼。”
      卫衍的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心虚,随即又换上那副委屈的模样:“可难道我们就这么看着老师受罪?”
      “我会查,但不是用你的人证。”周硕转过头,深深看了一眼牢里的钟灵。
      钟灵靠在墙上,微微闭着眼,仿佛已经知道周硕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弧度。
      “老师,您等我。”周硕隔着木栏,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随后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牢房。

      走出刑部大牢时,夜风带着夏日的闷热扑面而来,却吹不散周硕心里的阴霾。
      他在长街上走了十几步,脑海不断回放着老师方才的决绝。
      一个阴毒到敢对国子监祭酒动刑的疯子,如果发现猎物没掉进陷阱,他会怎么做?
      杀人灭口!
      周硕的脚步骤然钉死,他猛地转过身,朝着大牢狂奔而去。
      当他再次冲进最深处的牢房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牢门大开着。
      钟灵,那个方才还握着他的手让他“站稳”的老人,此刻正悬挂在牢房中央的横梁上。
      一根粗麻绳死死勒着老人的脖颈,白色的囚服在风中微微摇晃。
      “老师——!”
      周硕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扑过去拔出短刀割断麻绳。
      老人冰冷的身体重重砸在周硕怀里,他颤抖着手去探脉搏,触手一片死寂。
      “老师!你醒醒!我是简行啊!”
      周硕死死抱着老师的尸身,发出压抑的哀嚎。
      两名狱卒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外:“周……周编修,钟大人畏罪自尽,我们拦不住啊。”
      “畏罪自尽?”周硕猛地转头,满眼杀意,他将老师平放,凑近细看。
      钟灵脖子上有两道勒痕,一道浅的带着皮肉翻卷的紫黑,是外力勒过的痕迹,另一道才是悬梁的印记,而他的手指指甲全部断裂,指尖血肉模糊。
      这分明是被人强行勒死,老师拼命反抗留下的痕迹!
      那所谓的“悬梁”,不过是事后伪造的假象!
      陆斐的人,就在周硕离开的那一瞬间,下了死手!
      周硕死死咬着牙,试图将钟灵紧攥的拳头放平。
      他一根一根掰开僵硬的手指,在老人血肉模糊的掌心里,藏着半块被鲜血染红的碎瓷片,上面用指甲深深刻着一个残缺的“陆”字。
      不仅如此,在钟灵内襟夹层里,周硕摸到了一方白色的粗布。
      上面密密麻麻用鲜血写着字,字迹潦草,血迹洇染,但依然能辨认出“陆斐……暗通北狄……军铁……灭口……”几个触目惊心的词。
      这是老师用命换来的血书!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晚,所以故意赶周硕走,就是为了把这份罪证交到他手里!
      “老师……”周硕将血书贴身藏好,伏在钟灵渐渐僵硬的身上,泣不成声。

      良久,周硕缓缓直起身,他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脸上的眼泪,脱下外袍,严严实实地盖在钟灵身上。
      他站起身,腰间的短刀还染着割绳子的血迹。
      他冷冷地看了那两个狱卒一眼,声音如地狱里爬出的恶鬼:“看好我老师的遗体。少了一根头发,我必杀你们全家。”
      周硕大步走出大牢。
      外面的天已经泛起鱼肚白,清晨的微光刺破黑夜,他眼中的孤勇与天真彻底褪去,只剩下令人胆寒的死寂。
      他深吸了一口气,迎着刺骨的晨风,一步步走向了城西的暗巷。

      他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后门停下,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赵平看着眼前形销骨立的周硕,吓了一大跳:“周……周编修?您这是……”
      “把这个,交给萧铭。”周硕拿出那份血书,递了过去。
      不到半刻钟,萧铭披着一件黑色的披风,强撑着病体匆匆走了出来。
      他看着周硕狼狈的模样,眼底翻涌着剧烈的心痛。
      “简行……”萧铭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周硕的双眼红得仿佛要滴出血来,他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萧铭面前。
      “萧铭。”周硕抬起头,看着这个曾被他划清界限的人,一字一句地说,“老师死了,陆斐杀的。我没有证据,我动不了他,我求你,帮我查。”
      萧铭胸口猛地一痛,顾不得自己的虚弱,上前两步一把将周硕从地上拽了起来,紧紧抓着他的双臂。
      “不用说求。”萧铭咬着牙,盯着周硕的眼睛,“他杀了钟灵,动了你,我就算把陆斐的骨头一寸寸拆了,也会把证据给你找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钟灵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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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时间:周一到周五,周末休息(第一周不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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