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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弹劾起 狡兔死,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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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余热迟迟不肯散去,金銮殿上的汉白玉地砖被闷热的天气烤得发烫。
殿外连一丝风都没有,文武百官穿着厚重的朝服,站在这没有一丝凉意的蒸笼里,每个人头上都渗着细密的汗珠,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皇子卫璋被废为庶人后,朝堂并未迎来真正的太平。
四皇子卫衍在清流一派和钟灵旧部的拥簇下,声望达到了顶峰,入主东宫的呼声越来越高。
然而,景祐帝的身体却在这连番的动荡中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这位多疑的帝王,在接连废了两个儿子之后,对权力的掌控欲变得近乎病态。
他不再信任任何人,尤其是那些功高震主、在朝野间一呼百应的臣子。
周硕因为钟灵平反,又在扳倒大皇子一案中立下首功,在朝野间的名声彻底如日中天。
那些清流士子、国子监的监生们,几乎将他视作新一代的文宗领袖。
但这烈火烹油的鼎盛,却成了他最大的催命符。
今日早朝,景祐帝坐在龙椅上,面色带着久病未愈的灰败,眼底透着几分令人捉摸不透的阴冷。
“陛下,臣有本参奏!”御史中丞张焕突然出列。
他本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倒台后,他见风使舵,暗中攀附上了三皇子卫瑾。
今日他跳出来,显然是有备而来。
“臣参翰林院编修周硕,结党营私,妄议朝政,意图把持朝纲,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刚刚才平定了两起谋逆大案、立下汗马功劳的周硕,竟然转眼就被扣上了“结党营私”的罪名。
周硕站在班列中,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冷地看着张焕。
他站得笔直,没有出列辩解,只是静观其变。
景祐帝坐在龙椅上,面色阴郁,看不出喜怒:“张焕,你说他结党营私,可有实证?”
“陛下明鉴!”张焕早有准备,大声道,“周硕自从接手三司会审以来,频繁出入都察院,与佥都御史桑弘私交甚密!且他暗中联络国子监生员,借为钟灵鸣冤之名,收买人心。如今在京城的士子圈里,他们只知周编修,不知有陛下!这难道不是结党?”
“不仅如此!”张焕趁热打铁,继续泼脏水,“周硕在查案期间,多次夜宿内阁辅政萧铭府上。一个是内阁辅政,一个是主审官,整日形影不离,暗中密谋。臣甚至听闻,周硕在萧府中发号施令,指使大理寺抓人,连搜查大皇子落雁山庄的兵符,也是萧铭私自交予他的!他一个小小从七品编修,何来如此大的权柄?长此以往,这大昭的天下,究竟姓卫,还是姓萧、姓周?!”
这顶帽子扣得实在太大了,结党营私,妄议朝政,甚至隐隐带上了“逼宫”的嫌疑。
“你血口喷人!”周硕终于忍不住了,大步出列,撩起衣摆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朗而愤怒,“陛下,臣查案,抓的是逆党,平的是天下士子之愤。桑弘大人身为都察院御史,秉公执法,协助臣查案,何错之有?臣去萧府,是为了呈交钟灵大人的血书,当时萧辅政正在病中,若这也算密谋,那臣无话可说!”
“周硕,你少在这里狡辩!”张焕冷笑一声,步步紧逼,“钟灵一案,你越权调动大理寺、都察院,本就是目无王法!你口口声声为了法度,可你不仅把大皇子逼上绝路,更是借着查案的机会,在朝中安插亲信,你若是无党,谁信?”
殿内鸦雀无声,那些平日里受过周硕恩惠或者中立的大臣们,此刻都低着头,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触霉头,生怕被扣上“同党”的帽子。
景祐帝看着跪在殿下的周硕,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大皇子谋逆让他感到了皇权的危机,而周硕在清流中一呼百应的声望,更让他如芒在背。
“周硕,张焕所言,你还有何话可说?”景祐帝的声音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臣无话可说,臣只问一句,若臣结党,那为何这结党之人,没有去贪赃枉法,而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替大昭除去了蛀虫?!”周硕抬起头,直视天颜,眼中满是不屈与悲凉,“陛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放肆!”景祐帝勃然大怒,猛地一拍御案,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你这是在指责朕不分青红皂白吗?!”
“臣不敢!”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前列的四皇子卫衍,出列拱手道:“父皇息怒,周师兄虽然性子刚直,但儿臣相信他绝无结党之心。只是他毕竟资历尚浅,以编修之身查办皇子,确实于制不合。不如……暂且免去他主审官的差事,让他闭门思过,也好平息朝堂非议。”
这话听着像是求情,实则是落井下石,直接剥夺了周硕查案的权力。
周硕转头看了卫衍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嘲弄。
大皇子倒了,他这把刀就成了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景祐帝怒火未消,他看着周硕那张清正倔强、毫不退让的脸,冷冷地开口:“周硕行事狂悖,越权干政。传朕旨意,即刻革去周硕一切官职,摘去顶戴,押入刑部死牢,听候三司发落!”
“陛下圣明!”张焕等一党立刻叩首。
周硕跪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就是他拼了命护着的大昭朝堂。
狡兔死,走狗烹。
两名如狼似虎的禁军立刻冲上殿来,一把按住了周硕的肩膀。
周硕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摘去了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剥去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官袍,被禁军拖出了金殿。
萧府。
院子里的老树树叶已经开始泛黄,虽然白天依旧闷热,但偶尔吹过的风里,已经能隐隐捕捉到一丝秋天的凉意。
经过这两个月的调养,萧铭的身体已经大好了。虽然那场大病让他清减了不少,但那股萦绕在眉宇间的沉沉死气已经彻底散去。
他今日穿着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衫,站在案前,正低头看着一封从青州送来的密信。
身形虽然依旧有些清瘦,却站得笔直,那股属于内阁辅政的凌厉与压迫感,正一点点重新回到他身上。
门外的长廊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赵平连滚带爬地冲进书房,连门都忘了敲,脸色惨白得像纸一样,“不好了!出事了!”
萧铭没有抬头,只是将密信折好,声音平稳:“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说。”
“周编修在朝堂上被张焕弹劾结党营私!四皇子落井下石,陛下震怒,刚刚下了旨,革了周编修的一切官职,摘了顶戴,押入刑部死牢了!”赵平急得声音都在打颤。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萧铭的手指在密信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平日里透着几分慵懒和病态的眼睛,此刻却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寒潭。
“刑部死牢。”萧铭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上一次,钟灵就是死在那里的,死在陆斐的毒手之下。
而现在,周硕被关进了同一个地方。
“大人,陛下这是真的要收权啊!张焕是三皇子的人,四皇子又在借机撇清关系,他们这是要把周编修往死里整啊!”赵平急得直跺脚。
萧铭没有立刻说话,他将密信放在案上,转身走到衣架前。
这两个月,他病得太重,为了养病,他刻意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任由外面的朝堂斗得你死我活。
他甚至一度以为,只要他不去争,只要周硕手里握着铁证,这大昭的天就塌不下来。
但他错了。
他忘了,这朝堂从来都不是讲理的地方。
你越是干净,越是锋芒毕露,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越想把你拖进泥里,活活闷死。
“去把那件正二品的朝服拿来。”萧铭的声音沉静,不疾不徐。
赵平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自家大人,自从萧铭告病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穿正二品的全套官服了。
“大人,您这是……”赵平看着萧铭,虽然大人站在那儿,身形还有些瘦削,但那一刻,赵平却觉得,那个当初在北境杀伐决断、在内阁一手遮天的萧辅政,真的回来了。
“陛下要敲打他,要收他的权,这本官可以不管,他年纪轻,受点磋磨不是坏事。”萧铭转过身,目光扫向赵平,那股不动声色的杀伐之气,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可若是有人想趁乱要他的命,那就是在动本官的底线。”
他伸手接过朝服,一点点穿上。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身上,将那绯色的官袍映得刺眼。
“让柏舟立刻带人去刑部大牢外候着。”萧铭一边系着玉带,一边冷声下令,“若今晚有任何人敢对周硕动私刑,不必请旨,直接给我拿下,打断腿再说。”
“是!”赵平大声应道。
萧铭理了理衣袖,抬脚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微微一顿,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已经带了几分凉意的风。
“起风了。”他低声道,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这大昭的朝堂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