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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暗潮生 师兄若是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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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从青州带回来的私账,成了压死二皇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御书房内,景祐帝看完钱廷玉画押的供词,气得当场砸了御案上的端砚。
碎墨溅了满地,触目惊心。
一道雷霆旨意降下:二皇子卫景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废为庶人,圈禁宗人府,终身不得赦免;镇北侯府夺爵抄家,三族流放。
曾经不可一世的二皇子党羽,在一夜之间被连根拔起,京城连夜抓了十几个官员,六部之中落马者多如过江之鲫。
周硕赢了。但他没有觉得多痛快,甚至觉得这胜利的滋味,比吞了黄连还要苦涩。
因为二皇子一倒,镇北侯府留下的烂摊子全压在了三司会审的案头。
周硕作为查出私账的主审官,被责令协理清查。可他前阵子跟萧铭当众闹翻,早就从内阁偏殿搬了出来。如今没了专门的衙门,他每天只能窝在翰林院的值房里,翻阅从六部调来的堆积如山的卷宗。
不在内阁偏殿当值,没了萧铭在上头压阵,查案彻底变成了一场实打实的消耗战。
翰林院的值房本就透风,初春的倒春寒一吹,屋里冷得像冰窖。没了内阁特供的银霜炭,只有半盆劣质的碎炭冒着呛人的黑烟,熏得周硕本来就熬红的眼睛一阵阵刺痛。
他案头堆满了从刑部、大理寺、户部借来的账册,每一本都像是在嘲笑他的孤立无援。
户部、兵部的那些老狐狸们没了萧铭镇着,开始变着法儿地给他使绊子。
“周编修,实在抱歉,镇北侯府前几年的军需底账,原本存在户部东库,可前日东库年久失修,房顶漏雨,把那一批账册全给泡烂了。”户部的主事站在案前,满脸堆笑,摊着两手,说出的却是一句能把人堵死的屁话。
“啪!”的一声脆响,周硕将手里的毛笔硬生生折成了两段,墨汁溅了那主事一脸。
“东库一个月前才刚拨款修过,你告诉我漏雨?”周硕抬起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怎么,户部修的是纸糊的房顶?还是说,你们觉得本官是个瞎子,连这种鬼话都信?”
主事被他那双几乎要吃人的眼睛盯着,吓得浑身一哆嗦,连连作揖,可就是咬死了账册泡毁,交不出来。
周硕知道,这是旧党在给他使绊子,他们不敢在明面上抗旨,就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拖延时间。
若是萧铭在,他只需坐在内阁的案后,轻飘飘地抛出一句“查”,户部的人连夜就得把底账原封不动地捧到案头,连个屁都不敢放。
可现在,他只能靠自己一页一页地抠。
更让他心力交瘁的是,每当他快要查到关键处,总会有证人“意外”死在牢里,或者关键物证“碰巧”走水。
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眼睁睁看着线索断掉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一连熬了七八天,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那件从扬州带来的旧官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仿佛风一吹就能把他刮倒。
这日午后,四皇子卫衍提着一只红漆食盒走进了值房。
卫衍如今春风得意,眉眼间尽是意气风发。
二皇子一倒,他母族在朝中的势力迅速膨胀,隐隐有了夺嫡的最大筹码。
“周师兄,辛苦了。”他将食盒放下,里面是熬得极浓的参汤,香气扑鼻,“父皇特意吩咐御膳房做的,师兄这几日为了案子,连轴转了好几天,当心身体。”
“多谢四殿下,多谢陛下。”周硕行了礼,却连碰都没去碰那碗汤。
卫衍也不介意,在一旁坐下,压低声音道:“如今朝堂上乱成一锅粥,大哥那边虽然不怎么吭声,但背地里小动作也不少。这满朝文武,能像师兄这般铁面无私查案的,真是不多了。等这案子结了,我一定向父皇保举你,去都察院做个佥都御史,也免得在这翰林院受那帮老东西的气。”他凑近了些,眼神里带着几分诱导,“师兄若是肯与我联手,日后这大昭的朝堂上,谁还敢动你一根指头?”
周硕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冷冽:“四殿下,下官当初参二皇子,是为了大昭的法度,不是为了给谁做投名状。这案子该是谁的罪,就是谁的罪。下官只认账,不认人。”
卫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阴鸷,随即又打了个哈哈,掩饰过去:“师兄还是这般刚直,罢了,我去催便是。”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似是无意地叹了口气,“对了,听说萧辅政病得不清。他若是倒了,师兄在这朝里,怕是连个能说上话的人都没有了。师兄若是回心转意,我府上的门,随时为师兄开着。”
周硕的瞳孔微微一缩,攥着半截断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卫衍走后,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硕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胀痛的眉心,看着案上那碗参汤,他忽然觉得一阵难以言喻的孤独,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念内阁偏殿里那股淡淡的墨香,想念那个人坐在案后,用最刻薄的话,替他挡住所有的明枪暗箭。
“周编修。”门外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赵平站在门口,几日不见,他整个人憔悴了一大圈,眼眶凹陷,下巴上满是青色的胡茬。
他手里紧紧抱着一件黑色的狐裘大氅,大氅上还带着极淡的药味。
周硕看到他,心里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你怎么来了?大人他……”
“大人病倒了。”赵平的声音发哑,眼眶瞬间红了。
周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回事?前不久他不是还好好的吗?”
“那夜为了截杀您院子里的刺客,大人动了内力,牵动了旧伤。可他硬撑着没让人看出来,第二天又去了内阁,替您把三司会审里几个不服您的刺头,一个个敲打了一遍。”赵平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压抑的哭腔,“那帮老狐狸明面上不敢动手,暗地里却在折子里夹带私货,参您滥用职权、刑讯逼供。大人为了压下那些折子,在御书房外站了半个时辰,求陛下给您做主。他这几天连轴转,旧伤加上风寒,今早实在撑不住,在值房里直接咳了血,晕了过去,大夫说……大夫说若是不好好静养,怕是要落下终身的病根啊!”
周硕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把。
难怪这几天六部的人虽然使绊子,却不敢真的在明面上撕破脸;难怪他查案的阻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原来,那个本该躺在府里养伤的人,又强撑着,在暗处替他撑起了一把伞。
“这是他让我给您送来的。”赵平把那件大氅递了过去,“大人说,倒春寒,您在这翰林院值房冷,怕您冻着。还让我告诉您,户部的底账,他早就留了后手,在刑部大牢里关着的一个旧吏手里,让您去提审。”
周硕看着那件大氅,觉得心口烫得厉害,像是有火在烧。
他仿佛能看到,那个人在病榻上,咳得面无血色,却还在强撑着交待这些。
“我不去。”周硕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可指尖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编修!”赵平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人都这样了,您就一点都不心疼吗?”
“他有大夫,有太医院,我去能有什么用?”周硕转过身,背对着赵平,肩膀绷得死紧,“把大氅拿走,我在这值房有炭火,用不着。你回去告诉他,让他管好他自己,别哪天死在了值房里,大昭就没人替他收尸了!”
赵平气得浑身发抖,红着眼,死死咬着牙,将大氅重重地放在椅子上,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跑了出去。
夜渐渐深了,周硕从翰林院出来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了萧府所在的巷子,大门紧闭,门前的灯笼在风中摇晃。
周硕站在对面的阴影里,往前迈了一步,却又像被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他那么心高气傲地跟人家划清界限,现在灰溜溜地跑过去,算怎么回事?
他可是周硕,是连参七本、死不回头的硬骨头,他怎么能低头?
最终,他还是转过身,走回了黑夜中。
只是那件被赵平留下的黑狐大氅,不知何时被他紧紧抱在了怀里,仿佛那上面残存的药香,还能替他挡去这初春所有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