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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生嫌隙 我以为,我 ...

  •   三月底的京城,倒春寒已经过了,街边干枯的柳树勉强抽出了几缕新芽。
      周硕骑着快马日夜兼程,原本半个月的路程,他硬是跑死了两匹上好的驿马,用了十天便赶回了京城。
      这十天里,他几乎没合过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青州偏院里的那一幕——郑铎那句似笑非笑的挑拨,那些被提前处理掉的暗桩,还有自己像个提线木偶般在朝堂上冲锋陷阵的蠢样。

      进城时,天色已近黄昏,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他没有回城东的小院,也没有去内阁偏殿,而是直接打马停在了萧铭的府邸门前。
      守门的小厮见了他,刚扬起笑脸要行礼,却被周硕那张铁青、苍白、甚至带着几分煞气的脸吓得咽回了半截话,硬生生退到了一边。
      周硕一言不发,大步流星地穿过前院,连通报都免了,径直推开了书房的门。
      “砰”的一声,门扇撞在墙上。
      萧铭正坐在案后,拿着一封信在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微微挑了挑眉,似乎对周硕这副风尘仆仆、满身寒霜的模样并不意外。
      甚至,他眼底还闪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放松——他平安回来了。
      “回来了?”萧铭放下信,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沈渡的折子还没到,你倒是先跑回来了。青州的底账拿到了?”
      “拿到了。”周硕站在书房中央,声音硬邦邦的,连个多余的字都不愿意往外吐,胸膛因为隐忍的怒意而剧烈起伏着,“二皇子的手令也在里面,铁证如山。”
      “既然拿到了铁证,你跑回来做什么?”萧铭端起茶盏,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青州那边还没收尾,你就敢把摊子扔给沈渡?钱廷玉若是趁夜反扑,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下官若是不回来,怕是要一直被大人蒙在鼓里,当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周硕骤然拔高了声音,打断了萧铭的话。
      萧铭的动作一顿,茶盏停在半空,目光渐渐冷了下来。
      周硕往前逼近了两步,将怀里那本从青州带回来的厚重底册,重重地拍在萧铭的案上。“啪”的一声巨响,震得茶盏里的水溅了出来,洇湿了案角的一份折子。
      “萧铭,我问你。”周硕双手撑在案沿上,死死盯着萧铭的眼睛,“通政司的邹通政使,一开始看我不顺眼,为什么后来突然对我一路绿灯?大理寺那些处处卡我的狱卒,为什么突然就老实了?二皇子在暗处给我设的那些死局,为什么我总能莫名其妙地避开?甚至连我去青州,钱廷玉为什么正好就不在?”
      周硕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透着彻骨的寒意与极度的失望。
      他眼眶微微泛红,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孤狼,正死死盯着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
      “这几个月,我在明面上冲锋陷阵,参这个参那个,自以为是在替大昭肃清朝纲,可结果呢?大人在暗处替我拔了多少眼中钉,杀了多少人,填了多少坑?大人坐在这舒服的椅子上,看着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朝堂上死磕,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萧铭缓缓放下茶盏,目光从那本底册移到周硕的脸上。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眼底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你听谁说的?”萧铭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重要吗?”周硕冷笑了一声,眼底带着几分嘲弄与自嘲,“大人只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有。”萧铭站起身,隔着书案,没有一丝犹豫地承认了。
      这一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周硕的心口,将他最后一点侥幸砸得粉碎。
      “通政司的路,是本官替你铺的。那些暗中卡你的关,本官替你清了。二皇子的人敢动你,本官就动他们的人。你查到的每一笔账,背后都有本官的人替你挡着暗箭。”萧铭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强势,“不仅是青州,从你入朝参第一本开始,本官就在替你扫尾巴。”
      周硕的呼吸猛地一窒,他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脸色惨白。
      虽然他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萧铭亲口承认,那种被当成傻子一样蒙在鼓里、被上位者掌控于股掌之间的屈辱感,瞬间将他的理智烧了个干净。
      “为什么?”周硕的声音发颤,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萧铭,你凭什么替我安排一切?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你来保护?我周硕入朝,是为了大昭的法度,是为了揪出那些蠹虫!我不是为了给你当一颗被你护在羽翼下、见不得风霜的棋子!”
      “因为如果你没有本官的庇护,你早就死在裴元敬的刀下了!”萧铭也动了怒,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你那七道折子能递到御前,是你命大?裴元敬在死牢里下的杀手,是大理寺的内部人!如果不是本官提前把人换了,你现在就是一具尸体,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那我也认!”周硕梗着脖子吼了回去,脖子上的青筋因为愤怒而根根分明,“我既然敢查,就不怕死!我宁可堂堂正正地死在裴元敬的刀下,也不愿意被人蒙在鼓里,当一个自以为是的清流!我周硕的骨头是硬的,不需要你拿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来替我兜底!”
      萧铭被他这句话气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扣着桌沿,骨节泛白:“你以为这朝堂是什么地方?非黑即白?你那是去送死!”
      周硕后退了一步,看着萧铭,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失望与疏离。
      “从大年初一的‘新年好’,到雪夜的那件狐裘,再到那方砚台,那支玉簪……”周硕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隐隐的颤抖,连带着眼睫都在发抖,“萧铭,你对我好,我都记在心里。我以为,我们是并肩在查同一个案子,我以为你懂我。”
      “可我没想到,这些好里面,掺了这么多算计。”周硕抬起头,目光清明却刺痛,“你一边说着让我‘一直这么硬’,一边又把我当成一把必须被你攥在手里、精心打磨、随时可以掌控的刀。你觉得我这块石头好使,所以你就替我把路上的石子都清了。你看着我在前面披荆斩棘,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人真蠢,没有我,他早死了?”
      “我没把你当刀。”萧铭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一丝被狠狠刺痛的低哑。
      “那把我当成什么?”周硕逼问。
      萧铭沉默了,他站在案后,昏黄的灯火打在他脸上,映出一种极度隐忍的情绪。
      他看着周硕那双满是戒备和愤怒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解释——那些为了护住他,自己到底在暗中得罪了多少人、折了多少寿数、动了多少刀,甚至在御前跪了多久——最终,全咽了回去。
      萧铭太骄傲了,他做不出那种施恩图报、在周硕面前一件件数自己苦劳的事。
      “周简行,朝堂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萧铭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本官若不这么做,你活不到今天。你若是觉得本官插手太多,可以不再领本官的情,但你不能否认,若是没有本官,这案子你查不到底。”
      “好。”周硕点点头,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往后退了两步,撩起衣摆,对着萧铭深深作了一揖。
      那是他在大昭朝堂上,对着陛下、对着座师才会行的重礼,可此刻,却成了划清界限的绝情。
      “大人的恩情,下官记下了。从今往后,下官的事,不劳大人费心。青州的案卷,下官会亲自交到御前。至于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周硕直起身,毫不留恋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周硕!”萧铭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但周硕没有回头,他大步跨出府门,走进了京城初春的夜风中。
      大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合上,像是一把刀,生生切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连。
      萧铭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那道清瘦却决绝的背影融进夜色里。
      他扶着门框的手因为用力而青筋暴起,指尖微微发白。
      夜风吹过,撩起他单薄的官袍,他忽然觉得胸口一阵闷痛,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从心口被硬生生地剥离。
      赵平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看着自家大人这副模样,忍不住低声劝道:“大人,您为什么不把真相告诉他?您替他挡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拿命在拼?大理寺那次您伤都没好全,硬生生去顶了二皇子的压力……您为什么不说啊?”
      萧铭闭上眼,靠在门框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说了,他只会觉得本官是在施恩图报。”萧铭睁开眼,眼底一片沉冷,却掩不住眼角那一抹极淡的猩红,“他是个清流,他想要的是堂堂正正的公道。本官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那些阴谋算计里沾着的血,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案后坐下,看着桌上那本被周硕丢下来的底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满是自嘲与苦涩。
      “他既然想自己去闯,那就让他去。”萧铭的声音淡得像一阵风,轻得仿佛一碰就碎,“派柏舟暗中跟着。只要他活着,随他怎么折腾,就算……就算他这辈子都不再跟本官说一句话。”
      赵平看着自家大人,心里猛地一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生嫌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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