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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郑铎言 周编修,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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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青砖地上。
周硕在萧府醒来时,屋里的炭火已经燃尽了,只留了一点余温。
他坐起身,发现昨夜竟睡得极沉,连日查案熬出的疲惫都被这难得的安稳压了下去。
他穿好衣裳推开门,廊下站着一个小厮,见了他立刻行礼:“周编修,大人说了,您醒了就去前厅用饭。”
周硕穿过回廊,前厅里已经摆好了朝食。清粥小菜,一碗热腾腾的馄饨,还有一碟切得极薄的酱肉。
萧铭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折子在看,见他进来,只抬了一下眼皮:“坐,吃完去大理寺。”
周硕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馄饨吃了一口:“大理寺那边有动静了?”
“陆全昨夜在牢里喊了一宿冤,天亮前终于松了口,说愿意供出漕运衙门几个经手人的名字。”萧铭将折子合上,搁在桌边,“不过,他要求见你一面。”
周硕拿筷子的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见我?一个阶下囚,求见查案的官员?”
“不是求见官员。他指名道姓,要见周编修。”萧铭端起茶盏,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说,有些事只有你听得懂。二皇子许了他什么条件,他就供什么名字。若是见不着你,他一个字都不会再多说。”
周硕放下汤匙,沉默了一息:“那下官就去一趟。”
萧铭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只是从袖中摸出一块令牌,搁在桌上:“带上。大理寺卿若是刁难你,直接把牌子拍他桌上。”
周硕接过令牌收进袖中,吃完了那碗馄饨。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
牢房里湿冷刺骨。
陆全没了昨夜在茶楼里的嚣张,坐在稻草堆里,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被关押过的青紫痕迹。
见周硕进来,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陆先生,听说你要见我。”周硕站在牢门外,没有进去。
“周编修,我陆全在二殿下身边跟了八年,什么脏活累活都替他干过。”陆全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可昨夜一出事,二殿下府上就传了话,说是我陆全背着他行事,与他毫无干系。呵,弃车保帅,弃得倒是干脆。”
周硕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要是把漕运衙门那几个人供出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陆全忽然抬起头,盯着周硕。
“你的事,下官做不了主。”周硕说得很直接,“但下官可以保证一件事——你供出来的每一个名字,下官都会查到底。”
陆全沉默了很久,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好,我信你。”
他将漕运衙门里那几个替二皇子做假账的官吏名字,一个一个报了出来。
周硕听完,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人的背景,心头猛地一跳。
“周编修,这还只是水脚银的事。”陆全忽然又补了一句,“真正要命的,是那批铁。这批铁不是经扬州走的,是经青州,走的是海路,打着青州水师的旗号。”
周硕的瞳孔骤然一缩。
从大理寺出来,周硕径直回了萧府。
前厅里,萧铭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折子,见他进来,抬起眼。
“陆全吐了,说私铁是走青州海路,打着水师的旗号。”周硕将口供放在案上。
“青州水师提督钱廷玉,早年是镇北侯一手提拔的。”萧铭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指着青州的海岸线,“青州的海路,明面上是水师巡防,暗地里早就成了二皇子进出私铁的专线。陛下已经准了折子,你以钦差身份去青州,查封水师,提审钱廷玉。”
周硕看着舆图,眉头紧锁:“钱廷玉掌兵多年,稳如磐石,我若是直接去查封,他手底下的兵若是哗变……”
“所以本官给你派了个副手。”萧铭朝门外扬了扬下巴。
门被推开,一个面容冷硬、身披玄甲的武将大步走了进来,腰间那柄极重的□□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北境副将,沈渡,见过周编修。”武将抱拳。
周硕微微一怔。
沈渡。萧铭当年在北境雁门关的旧部,一个敢带几十个骑兵夜袭敌营的疯子。
“沈将军不是在北境吗?”周硕问。
“本官调的。”萧铭走到沈渡面前,目光沉静,“钱廷玉是武将,你若是带个文官去,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沈渡懂海上的风色,有他在你身边,本官才放心。”
周硕看着萧铭,忽然开口:“大人,这趟青州,下官若是查出了那批私铁,揪出了钱廷玉,这案子,算谁的?”
萧铭愣了一下:“自然是你周编修的功劳。”
“那大人呢?”周硕抬眼,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大人在这后面替下官铺路、扫雷、拔钉子,最后这功劳,满朝文武是不是都会觉得,是萧辅政在背后运筹帷幄,周编修不过是大人手里的一把刀?”
萧铭的眼神微微一凝,眉头蹙了起来:“周简行,你又在钻什么牛角尖?本官若是不管你,你连青州衙门的门都进不去!”
“那下官就自己闯进去。”周硕的声音也硬了起来,将舆图一卷,塞进袖中,拱手道,“沈将军,午时出发。”
说罢,他转身就走,没再多看萧铭一眼。
当天下午,一队轻骑出了京城南门,向着青州疾驰而去。
半个月后,青州,水师衙门。
海风带着腥咸的湿冷,吹得人骨缝发寒。
水师提督钱廷玉避而不见,只留了个经历司的推事出面应付。
“周编修,实在不巧,提督大人前日奉兵部密令出海巡防去了。”推事满脸堆笑,端上来的茶却是凉的。
周硕冷眼看着他:“提督大人不在,那就把水师的账册封存,本官亲自查。”
“哎哟,周编修,您这可为难下官了。”推事依旧笑眯眯的,“水师的账册涉及军机,如今都在巡防的船上飘着呢。您若是硬要封,底下的军汉们闹起来,出了哗变,您担待得起吗?”
周硕脸色沉了下来。
他带来的十几个禁军,在人家千余守军面前,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钱廷玉这是要把他困死在青州。
傍晚时分,周硕和沈渡落脚在青州城外的一处驿馆。
“姓钱的躲了,账册也不见踪影。再等下去,真的也会变成假的。”周硕坐在案前,看着窗外的夜色,拳头紧紧攥着。
沈渡抱剑站在一旁:“周编修,提督府有近千守军,咱们若是硬闯,无异于以卵击石,再等等。”
“等?再等底账就变成灰了。”周硕刚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两下极轻的敲门声。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穿着水师百户官服、蓄着短须的中年人闪了进来。
他反手关上门,眼神里透着几分精明。
“周编修,沈将军。”来人抱了抱拳,压低声音道,“在下水师右营百户,郑铎。”
“郑百户深夜造访,有何贵干?”周硕没有放松警惕。
“实不相瞒,在下早年间曾受裴元敬裴大人提拔。”郑铎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愤懑,“如今钱廷玉把持水师,胡作非为,把这烂摊子弄得乌烟瘴气。今晚子时,后衙的偏院会有一场大火,钱廷玉的幕僚要烧毁底账,在下实在看不下去了,特来给周编修透个底。”
周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裴元敬的人?裴元敬虽然倒了,但他门下的旧部余党众多,为了自保或是报复,的确有可能反水。
“带路。”周硕权衡了一瞬,抓起令牌。
深夜的水师后衙,火把摇晃。
郑铎带着他们避开了明哨,绕到了偏院。院里果然堆着几口大箱子,两个幕僚正准备将底账和信件往里扔,火把已经点着了。
“拿下!”沈渡一马当先,抽刀拍飞了那个幕僚。
周硕快步冲进去,从火堆旁抢下几本还没燃尽的底账,又让人把箱子劈开。里面全是由青州水师出海的铁锭记录,不仅盖着官印,还夹着几封信。
周硕拆开一封信,扫了一眼,手猛地僵住了。
那是二皇子的手令,上面不仅有调派水师战船的指令,还有一行批注:“此事办妥,裴首辅处自有重谢。”
“裴元敬?”周硕的脑子嗡的一声。
“周编修,您以为您在京城查得那么顺,全靠陛下的支持?”站在门外的郑铎忽然开口了。
周硕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郑铎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挑拨的意味:“您以为您在通政司一路绿灯,在大理寺顺风顺水,背后没人帮衬?那位萧大人,为了替您拔除这些眼中钉、让您能死死咬着裴元敬的余党和二皇子的势力,暗地里动了多少刀子、连累了多少人?您倒好,在这青州还想着跟人家划清界限。”
周硕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底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几个月,所有的绿灯、所有消失的刁难、所有恰到好处的“巧合”,全是因为萧铭在暗处替他扫清了障碍。
他以为自己是凭一腔孤勇在查案,可原来,他所有的“孤勇”,都踩在萧铭提前铺好的路上。
“周编修,萧大人对您,那真是没话说。宁可自己沾着一身泥,也要保您这块干干净净的石头。”郑铎还在耳边絮叨,“您今晚查出了这封裴元敬的信,以为能把二皇子拉下水?可若是没有萧大人替您压着阵脚,这封信,早就被裴元敬的余党给吞了。”
“闭嘴!”周硕猛地转过头,眼神冷得像霜。
他看向沈渡:“沈将军,账册你留下,明早查封水师,我今夜就回京。”
沈渡看着他铁青的脸色,没有阻拦,只是抱拳道:“末将遵命。”
周硕连夜翻身上马,带着一身风霜和满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
他要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