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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寒
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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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将敛未敛,雾从水面生出来,整条河都成了青白的玉色。
春风料峭,吹不散,可也吹不暖。
梁霄在废庙后头寻着两套粗布衣,青灰色,麻线粗粝,领口磨出一圈毛边。楚浔羽捏了捏布纹,只说一句:"倒比我想的糙。"
"西麋茶户,能有一件无补丁的出门衫,已是好年景。"梁霄把染霜连鞘裹进旧布,外头缠两道麻绳,瞧着便只是个走商防身的短刃,"世子,面具呢?"
楚浔羽伸手,自耳后一挑。
银白面具离了脸,落进他掌心,轻得像一片剥下来的月色。他就着梁霄腰间小铜照了照——眉目依旧,只是少了那层冷淡的光,人便落回尘世里,显出几分少年气的倦。
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是楚浔羽,不是那个沧南祈明世子。
"收着。"
梁霄用软绢裹了,塞进怀里最贴身一层。他跟了世子六年,晓得这面具再戴回去的那日,便是楚浔羽重新做刀的日子。
楚浔羽褪下锦袍,那点晨间溅上的血早已干成淡痕,折在袖里。梁霄伸手要接,被他抬手拦了。
"不叠。就这么搭在供桌上。"他理着麻布领口,语声淡淡,"到了茶山底下,寻一户干净人家送了。他们改一改,能给家里的孩子做两件冬袄。我这件——"他垂眼看了看袖口缠枝云桃的暗纹,"反正回去也要重做。血洗不净。"
梁霄没再问。
世子说"洗不净",从来不止说衣裳。
婆子开门时,灯罩子在风里抖。
楚浔羽微微弓着背——刻意把肩收了半寸,让这身粗麻显得合秤。他语声温雅道:
"婆婆留步。自北边来,赶着看明日茶市,错过了渡口。借半宿墙根,给双倍的钱,只求灶上一碗热水。"
婆子的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看力气,看刀,看这人半夜会不会把她半袋米端走。看清了,才侧身让开:"进来吧,别嫌……"
屋里比外头只暖一层。火塘里几根茶梗烧得半死不活。墙角一个半大孩子蹲着,正拿一截炭在灶壁上画什么,见生人进来,把炭往身后一藏,眼却亮得盯人。
楚浔羽扫了一眼。
灶壁上是一株茶,芽尖根根竖着,画得极认真——那孩子没见过上好的茶是什么模样,他是照着自己想它该有的样子描的。
楚浔羽在那幅画前站了一息,坐下了。坐那条缺腿垫砖的板凳,坐得很稳,没让它晃。
"婆婆不忙,"他把两串钱轻轻压在灶台上,"我们不尝茶。煮碗齑水暖手就成。这时候的新芽贵,我一个走商的,尝不起。"
梁霄在门边眼皮一跳——世子晌午在暖阁喝的,是今春头采,整山只出八两。
婆子却信了,一面舀水一面絮絮:"贵哟……今年更贵。官上'贡春'翻了三成,茶户采一斤交九两,剩一两还得挑下山换盐……"
她忽然住了口。
那孩子扯了扯她衣角。婆子肩头一塌,转身去够那半罐齑水,动作快得像怕自己的话被风捡走。
楚浔羽没追问。他只把灶台上那块碎银,往孩子那幅画的方向,轻轻挪了半寸。
"画得好。"他说,"芽尖都竖着。这是懂茶的人才画得出的。"
孩子耳朵红了。
半晌,他很小声道:"我爹画的。我照着描的。"
火塘里"啪"地爆了一颗茶梗。
婆子的背又塌了一寸。
三更,山道上下来一队火把。
"官收"的气死风灯打头,笔画粗得霸道。
挑夫排成一列,扁担吱呀响,筐里芽尖在火光下泛着一层薄白毫——和楚浔羽暖阁里那盏,同一个等级。
秤支在打谷场上。秤砣有斗大,两个差役抬着才架得起来。
楚浔羽立在老茶树下,梁霄半步之后融进影里。
第一户交两筐,唱"七两"。那男人张了张嘴,没敢言语,接过凭据退下去时脚在打颤。第二户是个女人,筐底破了洞,一路漏芽。差役嫌慢,秤杆敲了敲筐沿:"六两。"
"官爷,这是整一筐——"
"六两。"书吏头都不抬。
女人蹲下去,把漏出来的几片芽,一片一片拣回破筐。
楚浔羽的目光落在秤上,很轻地开口,只够梁霄听见:
"看那定盘星。"
梁霄眯眼,三息之后呼吸一滞——秤星往里挪了。挪得极巧,巧到不拿另一杆比,谁也瞧不出。一筐茶,凭空少三成。
"官秤。"楚浔羽念这两个字,像念一个极冷的笑话。
他没动。
他想起暖阁里那盏雪瓷,想起巧梅捧盏时手不自觉稳了三分,想起自己对父亲说"儿臣不孝顺,谁孝顺"。
一条路,芽尖立在盏底时是干净的;托着这盏茶的手,早就不知道染过几层了。
"世子,"梁霄压声,"要不要——"
"不要。"楚浔羽往后退半步,退进老茶树的影里。夜风把一身粗麻吹得簌簌响,倒真像个赶路赶累了的穷商,"今夜谁也不动。秤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世子要看什么?"
"看这秤后头站着谁。"
书吏合簿,差役吹哨。两队人挑起筐往山道上头走,竟不是往衙门走
是往南。
往沧南。
楚浔羽站在树下,看那一长串火把顺着山脊游走,像一条点着灯的信蛇,慢慢钻进黑里。等最后一星火灭在山坳后头,他才从怀里摸出青榕隘那枚羽林左营腰牌。
押队差役腰间,挂着一枚一模一样的。
不是同一个人。
是同一批。
"父王倒是肯下本。"他轻轻一笑,笑意落在脸上,"三年前就开始往西麋塞死人,塞到今日,连官秤都替他拨好了。"
"世子,还去茶号么?"
"去。"他转身往回走,衣角扫过满地碎芽,一片没沾,"一条路上只有一处脏,那是意外;处处都脏,那才是局。"
走了两步,他顿了顿。
"明日走时,从茶号那笔银子里,给这家留半罐盐、一袋米。"
"……喏。"
回到那人家,灶火还煨着。孩子睡在草堆里,手里还攥着那截炭。
楚浔羽蹲下来,把炭抽出来,在灶壁那株茶底下,添了一笔极短的横——像托着芽尖的一线土。
孩子睡梦里嘟囔了一声。
四更将尽,他们从后山绕去了承安侯的别业。
说是别业,其实就是半山腰一处旧庄,墙头爬满薜荔,门楣上"听松"两个字被雨啃得只剩半边。
偏温家世代镇着这条茶道,承安侯每年春茶时节必来住半月,说是安神。
谁知道是干什么。
门房认得梁霄的暗号,一句话没问,只提灯往前引。
温远暮在东廊凭栏处等着。
月白单衣,松松系着一条鸦青带子,未束冠,长发垂在肩侧。他斜斜倚着栏杆,手里捏半卷没翻的 《太平寰宇记》,听见脚步声才抬眼——那双眼生得极好,眼尾微垂,笑起来像春风过堂,温柔得能把人的刀都化软。
"楚家那个世子,"他先开了口,语声也温,"倒真肯屈尊走这样的夜路。"
"温家这个侯爷,"楚浔羽在三步外站定,躬身一礼,礼数一分不少,"倒真肯屈尊在这儿等着。"
温远暮笑了。
两个人都笑,多年未见的好友寒暄,廊下那盏纱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交在一处,又错开。
"进来坐。"温远暮直起身,"茶是今早的,不敢拿贡春糊弄你。就山前那几株老树,涩得很。"
"涩的好。"楚浔羽在他对面坐下,接过粗瓷盏,"甜的喝多了,人容易信。"
温远暮看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是什么都掠过去了。
他把自己那盏也端起来,就着窗外的山影,慢慢说:
"我原以为你入西麋,是替令尊跑一趟茶税的腿。"
"沐庭兄以为的呢?"
"我以为,"温远暮吹开浮沫,语声还是那样温,"你是来数人的。"
楚浔羽没接话,只把盏搁下,指尖在盏沿轻轻一叩。
温远暮便往下说了,还是那个调子,像在讲明日天气:
"大越这池子,如今是三只手在搅。"
"其一,安溟教。云桥这一趟既是要去,那必定是了解得比我多的,我便不再多言了。"
楚浔羽"嗯"了一声。
"其二,祭墟族。"温远暮顿了顿,"他们不拜佛不拜道,拜祖骨。三年一祭,祭完要送一个人进'墟'里——自愿的。奇就奇在,年年真有人自愿,还抢着去。"
楚浔羽机不可闻的嗤笑一声。
"其三,木尔戈。"温远暮的声音终于低了半分,"今年三月遣了两次使节进京,讨马市,讨互市,讨公主。莫玄那老头子没准。没准的第七天,连关边境三处马栅就被烧了。我呢——"他抬眼,笑意温温的,"没往京里报。"
廊下静了一息。
楚浔羽慢悠悠地问:"沐庭兄压了多久?"
"我?"温远暮笑了,"我压到今日,等的便是你来问这一句。"
两个人又相视一笑。
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楚浔羽这才把身子往栏上斜了一斜——就是外头画师最爱描的那个姿势,凭栏、微侧、袖手。
"父王遣我来,"楚浔羽语声温雅,像在讲一首诗的用韵,"明面上是采茶。暗面上,是叫我把这三只手,替他理一理。"
"理?"
"理。"他垂眸,看着盏里那几点立不住的芽,"安溟教抢人呢,人心就空;人心一空,官秤就好拨。祭墟族送人进墟,族老一句话顶得过我一道札子,得先请进屋来坐。木尔戈烧你马栅,是试试沧南的刀还快不快——这三家,要的不是剿。"
温远暮替他接了下半句,仍是温温柔柔的:
"是收。"
"是收。"楚浔羽点头,"能买的买,能招的招,招不动的——"
他没说完,只抬手,把盏里那点冷茶,轻轻往栏外一泼。
茶水顺着薜荔叶子淌下去,滴在阶前青石上,一点一点,洇成深色。
温远暮看着那道水痕,笑了。
"你还是这样。"他说,"从前在国子监,替我解那个'围魏救赵'的策论,末了一句写的是'围者不必救,令其自溃可也'。先生批了四个字——"
"——'险刻不祥'。"楚浔羽替他念完,笑意温温的,"我记得。先生还说我这笔字太秀,配不上这颗心。"
廊下两个人都笑了。
笑完了,温远暮才慢声道:"那第三家呢?木尔戈。你打算怎么'令其自溃'?"
楚浔羽想了想。
"我不着急他死。"他说得极轻、极慢,像在替谁斟一盏茶,"他今年烧你三处马栅,我不还手。明年他再来,我还不还手。后年他飨不了部落,马价崩了,牛羊饿死了,族里年轻人开始问'我们年年南下,换着了什么'——那时候我再递一句话进去。"
不急着你死。
要你活着,一年一年地,自己把自己问垮。
温远暮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抬手,替楚浔羽把凉了的盏收走,换上一盏热的,动作自然得像十年前在国子监同窗时那样。
"茶换了。"他说,"你方才那盏,第三泡了。"
楚浔羽一怔。
就这一怔的工夫,温远暮已经把新茶推到他手边,眼尾弯弯,温柔得毫无杀伤力:
"上一盏涩。这一盏也涩。可你若是喝惯了涩,"他顿了顿,"往后就再也装不出回甘的样子了。"
楚浔羽接过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停了一停。
"你那宝贝弟弟呢?"他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温远暮一愣,继而笑了笑。
"酌儿?没带他来。云桥问这个做什么?"
"我近日不小心查了些有意思的东西,倒是与你那弟弟有关。"楚浔羽素白的指尖蜷了蜷,竟是犹豫了一瞬。
"沐庭兄,防着些身边人"
温远暮听罢垂下眸子,气氛僵了下来。
俊容如玉,笑时三月;眸光一垂,便是深秋。
"我家的事,真是劳世子挂心了。"
楚浔羽也不说话,只是兀自的喝着茶。
一旁的梁霄查出些不对,忙躬身一礼,对承安侯道:"侯爷。"他慢慢道,"世子原是想看那十之七。"
"看见了么?"
"看见了。"楚浔羽望着盏里那几点慢慢立起来的芽,"也看见了十之三。"
"那还去茶号么?"温远暮的口气总算好了些,,两人心照不宣的把刚刚的话题揭过。
"去。"楚浔羽笑了笑,那笑意白狐狸似的,斯文,漂亮,一点儿底都不露,"总得让父王的人瞧瞧——他儿子替他理的这条线,是从哪一头开始打结的。"
温远暮便不再问了。
他只把窗推开半扇。山风灌进来,吹得满廊薜荔沙沙地响,远处茶山在晨雾里浮成淡淡的一青。
"过了茶市,"他忽的说,"你往苗疆那条道上走的时候,当心一个人的轿子。"
"谁?"
"不知道名姓。"温远暮望着雾,"青布小轿,无徽无记,一年里往苗疆去三回。我的人跟过两次,跟到巫堤渡口就跟丢了——轿夫换班的地方,人就跟水一起没了。"
楚浔羽暗自记下。
"多谢"
"谢什么。"温远暮回过头,笑得温温和和,"你替令尊收西麋,我替朝廷看这条道。咱们这是——"
"顺路。"楚浔羽接得极快。
两个人都笑了。
天光从山脊那头一分一分地漫上来。梁霄在阶下收好染霜,抬头看了一眼:廊上斜凭着的那个青衣裳的人,侧脸浸在初晨的光里,眉目温润得像一幅画。
路过的庄丁远远瞧见,都低声议论:
"那位楚家的世子爷,真真是个美人……"
"听松庄多少年没来过这样的客人了。"
梁霄听见了,没吭声。
他只想着自家世子方才那句——"我不着急他死。"
烟初醒,春尚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