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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染霜 天光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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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拂晓,云絮薄得像洗旧了的纱,层层叠叠铺在青冥高处。日头尚且睡在远山之后,只漏下几缕柔光,轻轻落在祈明王府朱红的门阙上。
昨夜暖阁里那一场春雾似的对峙,像是被晨风一寸寸吹散了。府中人只当世子三日后启程赴西麋,不过是桩寻常差事。
廊下仆妇洒扫,檐角铁马轻响,连池里锦鲤都懒懒摆尾,满院都是养熟了的太平气。
楚浔羽立在镜前更衣。
青碧锦袍,暗纹缠枝云桃,针脚细得要凑到近处方能看清;腰带是东海鲛绡绞丝所制,玉扣琢成半开玉兰,垂落的流苏一丝不乱。
梁霄半跪在侧,指尖拂过袍角,连一点细微的褶痕都不肯留下。
楚浔羽抬手,任人将白玉簪穿进发间。镜中人唇色浅淡,眼波柔软,立如芝兰玉树,笑如朗月入怀。
“世子,”梁霄声音压得极低,是只说与主人听的调子,“车驾备在二门外。随行四名亲卫皆是三度筛过的人手,马匹也换了新掌。只是……”
他顿了顿,眼尾微微一暗。
“只是什么?”
“道上两处隘口,昨夜斥候回话,说见了生面孔,不像山民。”梁霄垂着头,“王爷的人,或是庆阳城里递出来的刀,都说不准。”
楚浔羽垂眸,取绢子慢条斯理拭了拭指尖。
“知道了。”
他没再多言,只略抬一抬下巴。梁霄便转身,自兵器架上取下那柄剑。
染霜。
白玉剑鞘嵌着银丝寒梅,月白剑穗坠一粒极小青玉。远远望去,哪里像是取人性命的凶器,倒像哪家公子踏雪寻梅,随手折枝时佩着的清玩。
却是如他本人,不知染上了多少人命。
……偏偏唤作染霜,仿佛执剑之人只是立在阶前看雪,雪落满刃,他也不曾动手。
楚浔羽伸手接过,指尖在鞘上轻轻一按。
“带上。”
梁霄双手呈上,低声应:“是。”
出城时,日头方才挣破云层,金辉泼在茶江江面,碎作万千尾游动的银鱼。
祈明的街市已经醒透。茶坊酒肆支起青布幌子,挑工赤着肩从江埠走过,汗珠顺着脊骨滚进磨破的布带。
有卖花的小娘子提着竹篮追着车驾跑了两步,辫梢红绳一跳一跳,脆生生喊:“公子!买枝桃么?今晨刚摘的!这么冷的天,这样早开的花可不常见呢!”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楚浔羽探出半张脸,戴着银白的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日光衬得他眉眼愈发艳丽。他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吩咐驾车的梁霄:“给她。”
小娘子欢天喜地接了,福身一礼。
“愿公子万事如意!”她眉眼弯弯,“往后定娶一位天仙似的美人!”
四下都笑起来。楚浔羽也笑,眼波微弯,却不接这句话,只缓缓放下了帘子。
帘幕落下的刹那,笑意便从眼底退得干净。
那枝桃花确实漂亮,粉里染了些白,又被露水衬着,颇有些娇艳欲滴的样子。
楚浔羽却只是扫过一眼,过了这条街,便丢在了车外。
车驾缓行,出城门,过官桥。两侧桃树开得正野,落英被车轮碾进泥里,香得近乎滥俗。楚浔羽倚在软垫上,掀开半幅窗纱,看外头的世道。
大越顺和三十三年。史书上大抵会写:海内粗安,年谷屡登,天子垂拱而治。
可车窗外头,不是史书。
官道旁的田亩荒了大半,田塍上坐着几个老农,膝头摊着空碗,见车驾经过,茫然抬眼,眼白浑黄。更远的山坳里立着新起的土堡,夯土还带着潮痕——那是乡民自行垒起的,防流寇,也防官军。
江面上偶有粮船逆流而上,吃水极深,船舷漆着某位勋贵的徽记,押船甲士按刀而立,无人敢问一句:满船粮秣,是从哪一座饿殍遍野的县里刮来的。
高处的人尚在饮宴、赋诗、争一顶轿子的规制;低处的人,已经拿草根算一年的收成。
确实是“太平”,贵人的太平。
“梁霄。”楚浔羽忽然开口。
“在。”
“你说,如今这天下,像什么?”
梁霄略一思忖,老实答道:“依属下看,像一只斟满的酒盏。看着盈盈的,风一吹就要洒。”
楚浔羽低低笑了一声。
“不对。”他望着远处那座土堡,声音轻得近乎自语,“像一盏第三泡的茶。汤色还在,香气也还有,可芽尖已经立不住,沉到盏底去了。饮茶的人还夸回甘,独有泡茶的那个晓得——”他顿了顿,“再冲一遍,便是白水。”
梁霄没有接话。
他随世子六年,深知主子说这类言语时,最好缄默。应声,便是要领差事;不应,这一句就只是闲谈,风一吹便散了。
车驾吱呀呀驶过长坡。
过青榕隘时,山道两侧古木参天,日影被枝叶剪得零碎,一路筛在车顶。前头亲卫的马蹄忽然乱了半拍,梁霄耳廓几不可察地一动。
“世子。”
“看见了。”楚浔羽连眼都未抬,只将手中那卷邸报缓缓合起。
“四人。”梁霄无声滑下马背,手按上腰间短刃,“两名弩手,两名刀手。不像要活口的。”
“自然不要活的。”楚浔羽笑了笑,那笑意温柔,与方才应答卖花小娘子时别无二致,“要活口,何必挑这等地方。”
他抬手,慢条斯理理好袖口。
“莫惊了马。”
梁霄应一声。
接下来的事,快得像一阵穿林而过的风。
左边树上先落下一人。那人借枝桠一弹,腰间弩机尚未抬稳,梁霄的短刃已经自下而上,顺着肋骨的缝隙送了进去,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口。连一声闷哼都未曾漏出,人便软软挂在树杈间,像一件被人遗落的旧衣裳。
第二名弩手在坡上。他眼见同伙无声坠下,心神一乱,弩箭偏了半寸,钉进车辕木里。也就这半寸的空隙,一道青影已经自车帘中掠出。
染霜出鞘,几乎没有声响。
那剑本就不似凶器。白玉鞘口一吐,寒芒只亮一瞬,像雪夜里窗纸上映出的一线月色。
楚浔羽身法极好看,袍角都不曾扬乱,踏着满地落英缓步上前,鞋底连泥都不多沾一分。剑尖挑起时,是折花的姿态;落下去时,是拂雪的姿态。
那弩手喉间裂开一线。
他甚至来不及低头看自己的伤口,只看见眼前这位微微侧过脸,像是嫌飞溅的血珠污了颊边——于是抬袖,极轻一挡。
血溅在袖口的缠枝云桃上,洇出一朵更深的花色。倒像是这袍子原本就该有的纹样。
坡下两名刀手一齐扑上来。梁霄迎住一个,另一个直取车驾。楚浔羽回身,染霜横拖,穗上青玉坠子划出一道小小的弧。他未用第二招。第一剑削断那人握刀的腕筋,第二剑顺着收势反撩,自颌下送入,手腕只一转一送,便收了回来。
第三人倒地时,双眼还睁着,望着天,似是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前后不过十余息。
林间重归寂静。鸟雀慢慢又叫起来,一声,两声,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落英依旧往下飘,有一片正正落在楚浔羽肩头。他抬手拈起,看了一眼,随手丢开。
梁霄已将最后一具尸首拖入灌丛,以落叶掩好。回身时,世子爷正立在道中,低头端详自己的袖口。
“脏了。”楚浔羽微微蹙眉。
他接过梁霄递来的绢子,一点一点拭去袖上血痕。拭得极仔细,连织纹凹处,都裹着绢角细细抠净。拭完,又低头去看鞋面——鞋面干干净净,只沾了一片今晨的桃瓣。他俯身,将那点花瓣也拂了去。
梁霄看得心头一凛,却又觉得理所应当。
杀人的时候是折花弄雪,杀完了要拂去衣上尘。仿佛方才三条性命不是他取的,不过是山风莽撞,往他袍子上扑了两下。
“搜过了?”楚浔羽问。
“搜过了。”梁霄递上一枚小小木牌,边角磨得发亮,“京中羽林左营腰牌,可这人三年前便已报了病故。是个死人,来杀世子。”
“死人最好用。”楚浔羽将木牌在指间转了一转,递还回去,“收好。回头送给父王的人瞧,就说是——”他笑了笑,“西麋山里的匪患。”
“喏。”
“还有,”楚浔羽重新登车,坐定,理平袍褶,“地上血迹用土盖住。莫叫卖茶的老汉撞见,回头又要传三日不祥。”
梁霄应声去了。
车帘落下。日光被隔在外头,车厢里只剩窗纱滤进来的薄暖。楚浔羽靠回软垫,抬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红。
他忽然想起昨夜暖阁中,楚潋握盏时,玉盏边缘压出的那一线薄白。
原是一个样的。
都不肯让这世道,在自己身上留一个脏印子。
渡口老艄公撑着船,一面摇橹,一面同梁霄闲话,说今年春汛来得早,上游冲下来好几具浮尸,官上也不派人收,就那么在苇丛里泡着。梁霄“嗯嗯”应着,目光却盯着水面。
楚浔羽立在船头,风将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两岸连绵的青山,山褶里藏着灰白村舍,炊烟稀薄,像随时会断。
梁霄走过来,低声呈上一封密信。
信自京中辗转递出,火漆完好,漆上却压着一朵极小的梅——不是楚潋惯用的冷梅,是庆阳城里某家私坊的记号。
楚浔羽就着江风拆开。
不过三行字:
三月,户部核边饷,西麋茶税入京者十之三。
余七,过沧南。
慎。
他看完,就着火折子点燃信纸。火苗舔上纸角,卷成一只黑蝶,被江风一送,落进茶江,转瞬没了踪影。
“十之三。”他轻轻念了一遍,像在念一句诗。
梁霄问:“世子,可要回一封?”
“不回。”楚浔羽望着滔滔江水,“回一个字,都是把脖子递过去。”
他静了一息,忽然道:“梁霄。”
“在。”
“我方才在想,父王遣我亲赴西麋,是要我去看那十之三,还是那十之七。”
梁霄喉头一动,不敢答话。
江风卷着水汽的凉扑面而来。老艄公在船尾唱起一支不成调的小曲:
“采茶女,上山冈,
一筐春芽一筐霜。
官家要茶不要命,
留得青芽换□□……”
梁霄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玩意?”
老艄公惶惶闭了嘴,佝着背摇橹,再不敢出声。
楚浔羽却像不曾听见,只怔怔地望着那流水。
过了许久,他转过身,袍角扫过船板,不曾沾起一点尘。
日头正当顶,江面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这般天光底下,什么都是明的:茶山是明的,税银是明的,那月白的袍子也是明的。
……好似真的什么都是明的,亮的,安顺的。
船抵对岸时,夕阳已经开始化了。天边烧着一层极薄的橘,像谁在宣纸上洇开一笔胭脂,欲干未干。
梁霄扶他下船。
楚浔羽立在滩头,眯起眼睛。风将远山吹成淡淡一抹青,把归鸟吹作一粒粒墨点。他忽而回头,望向来时江面——
那封烧成灰的密信落水之处,早已平了。
“梁霄。”
“在。”
“过了茶江,”他说,“替我备一身粗布衣裳。”
梁霄一怔:“世子要……”
“不做什么。”楚浔羽笑了笑,那笑意温温的,和今晨出城应答卖花小娘子时一般无二,“去看看那十之七,究竟长什么模样。”
暮色自远山那头漫过来,一层覆一层,将世子爷月白的影子染成浅灰。
剑穗上的青玉坠子在风里轻轻一磕,撞在白玉鞘上,发出极清的一点声响——
像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