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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温庭 对弈 ...

  •   暮色收尽了最后一缕天光,祈明王府的回廊次第点上纱灯。

      鹅黄的光晕洇在雕花格扇上,一层叠着一层;把那满园桃花熏得发潮。

      楚浔羽换了身月白暗绣云纹的锦袍,玉带束腰,青丝只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住。行止有度,眉目温良,连脚步落在游廊上都轻得恰如其分,像生怕惊扰了这一府锦绣太平。

      楚浔鸢送至仪门外便止了步。她眼波悠悠一转,只低声道:“哥哥仔细些。”

      楚浔羽微微颔首,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发顶,一触即离。“知道了。早些歇着,莫等门。”

      说完,他便随着引路的小丫鬟往正院去。

      那丫鬟名唤巧梅,是父王跟前最得用的人。一身藕荷色比甲,梳着双丫髻,鬓边只簪一朵小小的白绒花,走起路来裙角纹丝不乱。她垂首引路,脊背绷得笔直,倒像是怕被他看穿什么似的。

      楚浔羽垂下眼来暗自冷笑,随口问:“父王今日可好?”

      “回世子,王爷晨起临了半卷帖,午后用了小半盏雪乳茶。”巧梅声音轻得似雪,答得滴水不漏,“只是说春寒未尽,胸口有些闷,吩咐晚膳要清淡些。”

      “劳心的人,总是这样。”楚浔羽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是恰到好处的忧心,“回头让庖厨炖一盏百合莲子,你记着盯一盯火候,莫叫人糊弄过去。”

      巧梅福了一福,眼睫垂下去,遮住眸底一点极淡的光。“世子爷仁心,奴婢记下了。”

      她抬手替他打起暖阁的棉帘。

      一室暖香扑面而来。

      沉水香烧得淡,混着一点冷梅的清气,暖阁里烧着地龙,暖如初夏。

      紫檀书架排得整整齐齐,墙上悬着一幅《寒林策蹇图》,笔意萧疏,满纸孤峭,挂在这般富贵温柔乡里,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锋刃。

      楚潋就坐在窗下那张紫檀大案之后。

      明明已是不惑之年的人,一身石青暗银云纹常服,并未束冠,只以一根玄色玉绦松松拢着长发。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那一眼抬得极慢。

      灯光自侧后方漫过来,勾出他眉骨与鼻梁一道极好看的弧线。鬓角只是微微染了霜色,眼尾倒是平平整整,不见半点沟壑。四十岁的人,望去仍像三十许的贵介公子,玉树临风,温润蔼然,仿佛岁月到了他跟前,也要客气三分,不敢轻易落笔。

      “云桥来了。”

      他笑了。

      那笑意自眼底一层层漾开,温和得能化开阶前的残雪。
      沧南人都说,祈明王待人最是宽厚,便是府中洒扫的仆妇,也未曾见过他疾言厉色。

      楚浔羽依礼躬身,长揖及地:“见过父王。”

      “起来。”楚潋抬了抬手,指节修长,动作缓而不慢,“外头风凉,怎么也不加件斗篷?你这身子,从前在京中咳疾就没断过根。”

      “让父王挂心了。”楚浔羽直起身,唇角噙着一点笑。

      楚潋便笑出声来,眼尾那一点笑意比方才更深了些。

      他抬手,指了指案侧那把铺着银狐皮的椅子。

      “坐。”

      言罢又冲已在一旁等待吩咐的巧梅使了个眼色,上好的茶便被端出来。雪瓷盏里,芽尖根根直立,汤色清得像没放过东西,可那香气一漫上来,连地龙里的炭火都显得俗气了。

      暖阁里一时静下来,只听见铜鹤香炉里香灰轻轻一落,簌的一声,像谁极轻地叹了口气。

      楚浔羽坐下,接过茶盏,指尖在温热的瓷壁上停了一停。

      “西麋的茶商,儿臣已经遣人递过话了。”他先开了口,语调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琐事,“连着换了两家,都说今年茶山冻坏了一片,不敢接这等要紧的差。儿臣想着,您的生辰礼是天大的事,委实不该假手于人,打算亲自走一趟。”

      楚潋端着盏,眼皮都没抬。

      “亲自去?”他慢悠悠地吹开浮沫,“西麋路远,三月里山道还有暗冰。你一个世子,为几饼茶叶颠簸半月,传出去,倒像我这做父亲的苛刻你了。”

      “父王说哪里话。”楚浔羽笑意温和,“儿臣这两年在京中,承蒙圣眷,得了些虚名。旁人夸一句‘才比子建,貌若潘安’,儿臣自己听得都脸红。总该做一两桩实事,才不辜负父王这些年教的规矩。”

      ——儿臣要离沧南。

      楚潋终于抬眼看他。

      那一双眼睛极静。像深冬封冻的潭,面上平平地映着灯影,底下却不知沉着多少年不见天日的旧事。他看了儿子很久,久到香炉里又落下一寸灰,才缓缓道:

      “云桥倒是孝顺。”

      四个字,听不出褒贬。

      楚浔羽便笑:“儿臣不孝顺,谁孝顺。”

      父子俩相视一笑,满室春风和煦,宛如一幅传世已久的《王父子侍膳图》,笔笔都是天伦。

      巧梅垂着眼,目光在楚潋握盏的那只手上掠过一瞬。

      那指节收得极紧,紧到玉盏边缘压出一线薄白的痕。

      她什么也没说,只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楚潋放下盏,指尖在案上那沓卷宗边缘轻轻一叩。

      “既是要去,”他语气仍旧温温的,“带多少人?”

      “梁霄并四名亲卫足矣。”楚浔羽答得极快,“人多了招眼。西麋那地方,山高皇帝远,去一队甲兵,倒像是父王要征他们的茶税。”

      “谨慎。”楚潋点头,像是赞许,指尖却仍在那沓卷宗上一下、一下地叩,“不过……鸢儿呢?”

      来了。

      楚浔羽笑意未变,只把茶盏往唇边送了送,借着这半息的工夫,把眼底所有东西都压回原处。

      “鸢儿说要留在府里陪父王母妃。”他放下盏,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这丫头自小被母妃惯坏了,近些时日越发黏人。儿臣原想带她出去散散心,她偏不肯。”

      “不肯?”

      “不肯。”楚浔羽轻轻一叹,“说西麋山高路远,她舍不得离开您;又说自己还未出阁,这么出去不像话。”

      “明明之前跟着我到处游山玩水也不在乎。”

      楚潋又笑了。

      那笑意依旧温润,只是这一回,眼睛里没有跟着笑。

      “鸢儿是懂事的孩子。”他慢慢地说,“到底是舍不得你这个哥哥,还是舍不得本王?”他顿了顿,指尖终于离开那沓卷宗,转而拈起案上一枚青玉镇纸,在指间缓缓转着。

      “父王说笑了。”楚浔羽垂下眼,“我怎的知道那丫头的心思?”

      “本王生辰在半月后。”楚潋把镇纸搁回原处,摆得端端正正,“你去了,尽快回。鸢儿留在府中,我与你母妃照看她,你放心。”他抬眼,笑意重又铺满整张脸,温和得无懈可击,“云桥,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要紧。你说是也不是?”

      楚浔羽静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好听,像玉珠落在瓷盘上,清清越越,听不出半分芥蒂。

      和和气气么……

      “父王说得是。”

      他起身,整了整衣袖,依礼长揖:“那儿臣便三日后启程。这一去,少说十日,多则半月。府中上下,还要劳父王与母妃多费心,尤其是鸢儿——她毕竟年纪小,冲撞了父王,也希望您多担待。”

      这话说的怪,倒像是给外人说的。

      “本王记下了。”楚潋却没听出这话的意思,道,“回头让巧梅照顾她。”

      “她办事,我放心。”

      巧梅立在帘边,闻言浑身极轻地一颤,随即盈盈福身:“奴婢定当尽心。”

      她抬眼的那一瞬,正撞上楚潋侧过来的目光。

      极淡的一眼,什么也没有。

      她却像被这一眼熨过似的,把腰弯得更低了些,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了那方常备的帕子。那帕子角上绣着半枝白梅,是他十年前随手赏下的旧物,她洗得发白了,也一直带着。

      楚浔羽把这一幕也收进了眼底。

      然后他躬身告退,一步一步退出暖阁,退到廊下,才让那层温润的壳子松了半分。夜风一扑,他抬手掩唇,轻轻咳了一声。

      有淡红的血迹覆在帕面上,他顺手把那一面折进了掌心。

      暖阁的门合上。

      纱灯的光被隔断在外头,一室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地龙里炭火细微的爆裂声。

      楚潋仍坐在原处,没有动。

      很久之后,他抬手,把架上那盏灯往自己这边拨了拨。

      光挪过来的刹那,他脸上那层四十岁尚未见老的、温润如玉的皮,像是被这一挪,照薄了一层。

      他伸手去解脖颈领口的玉扣。指尖动作极稳,解到第二枚时却顿住了。

      那指腹底下,有一线极细、极淡的接缝。

      他停了一息,又把玉扣重新扣了回去。

      案上那沓卷宗被方才的手肘碰得散了半边。青纸黄签,摊了一桌:西麋茶山的图册,压在一封没有落款的密函底下;密函旁边是半页抄录的京中邸报,某个名字上点了朱,朱砂早已干透,却被指甲反复刮过,起了一层毛边。

      巧梅捧着热手炉进来,看见这一桌狼藉,脚步放得极轻。

      “王爷,奴婢替您收一收?”

      她弯腰去拣那张飘到脚边的图册。

      一只脚忽然落下来,不轻不重地踩住了她的指尖,随即一送——

      那沓卷宗哗啦一声全翻在地上。

      巧梅整个人僵住。

      楚潋站起来了。

      他没有高声。可这一室刚刚还暖得像春水的空气,忽地就冷了下去,冷得地龙里炭火噼啪都成了惊动。他垂眼看着跪在地上捡纸的丫鬟,那双眼依旧温润,甚至近乎温柔——

      只是里头一点笑意也没有了。

      “谁让你动的。”

      巧梅额头抵着地面,抖得厉害:“奴婢……奴婢该死,奴婢只是……”

      “出去。”

      “王爷——”

      “出去。”

      第二个字压得极低,像刀刃贴着绢帛滑过去,没有声响,却已经割开了。

      巧梅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把门帘带得轻轻一响。

      暖阁里重归死寂。

      楚潋站在满地卷宗中间,慢慢弯下腰,一张一张,亲手拾起来。他拾得极慢,极仔细,连边角卷起的一小片都要抹平了才放回案上。那封没有落款的密函,他单独抽出来,摊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看完,他把它折起来,塞进袖中。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薄雪的凉气轰然涌进来,扑灭了满室假春。院中那株桃花在夜风里簌簌地抖,几乎要融进夜色里去。远处游廊尽头,一点月白的影子正穿过垂花门,走得不疾不徐,渐行渐远——是他儿子。

      楚潋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久到窗棂上凝了一层新霜。

      他忽然抬手,指尖按在自己耳后那道细不可见的接缝上,用力按了一下。

      灯影落在他脸上,他的脸上,第一次裂开一点极细微的、几乎称得上疲惫的东西。

      “云桥啊……”

      他很轻很轻地说着,声音里染上了些风霜。

      “你比本王,还更会装一点。”

      廊外风过,燕子归来,画梁如旧。

      人不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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