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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思雪 出了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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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茶江西渡,再往绍宁走,路便一日瘦过一日。
先是两岸的桃褪成杏,杏褪成青枫,青枫又让给冷杉。再往西,连冷杉都敛了容,只剩铁干虬枝,披一身灰绿,像被天工拿墨笔一笔一笔勾出来的,瘦硬,不肯低头。道旁的田亩一寸寸收窄,稻畦换作茶畦,茶畦又换作裸露的赭石。
到第三日晡时,连挑夫都开始往手上哈气,指节冻得跟红藕似的。
梁霄去问路回来,眉心结了一层薄霜,低声道:“世子,过了前头垭口便是绍宁地界。本地人说,再走半日入‘凉沟’——那处一天里过四季,晨起凝霜,午间落雨,未申之交就飘雪粒子。”
楚浔羽“嗯”了一声,掀开车帘。
帘外层层叠叠的山,山脊压着一层铅灰云,云脚垂得极低,几乎要舔着雪线。
白,自山脊铺下去,铺满坳,铺满谷,铺到目力尽头,与天光融作一处,分不清哪是山,哪是云。日头偏西斜照过来,那一片白便浮起极淡的一层青莲晕,像一整块冷玉浸在清水里,玉还没出水,光先动了。
楚浔羽就那么看着,半晌没动。
风把他额前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他看着远山,雪满肩,人不语。
若一个人隔了许多年,忽然撞见一件他以为这辈子再碰不着的东西,一时竟忘了自己是谁,大概便也是这一副脸色。
“世子?”梁霄轻声唤。
楚浔羽回过神,把帘子放下半幅。声音还是那副温雅调子,只是尾音飘了一星半点:
“没什么。”
“……有些年,没见着雪了。”
车驾过了垭口,便入凉沟。
果然应了那话,才申时初刻,天就暗下来。先是很细的雪霰,沙沙扑在车顶,像春蚕食叶;渐渐密了,成了雪,一片一片斜打在窗纱上,化开,洇成一枚枚极小的水印。
梁霄要给他换毡篷,他摆手。
“不必。”
他伸手,接了一片在掌心。
雪落进手心,没立刻化。他便那么托着看——看它六出的棱,看棱上那一圈极细的茸,看它安安静静躺在他掌纹当中。
像一件极小极精致、偏又不归他所有的东西。
过了许片刻,雪化了,掌心一点凉。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也很软,是梁霄跟了他六年都难得见着的——不是给满堂宾客的,不是给楚潋的,甚至不是给楚浔鸢的。
“梁霄。”
“在。”
“你听过‘霙’这个字没有?”
梁霄一愣:“属下……不识。”
“雪杂雨下,谓之霙。”楚浔羽把掌心那点水痕在膝上轻轻揩了,语声慢慢的,像替谁念一段很旧的书,“ 《韩诗外传》讲‘雪花独六出’。 《太平御览》引 《氾胜之书》,说雪是‘五谷之精’。小时候先生教这些,我只当死记。后来在京中那些年,应制诗写了三十七首咏雪,张口就是‘瑶华’‘琼苞’‘玉尘’——”
他顿了顿。
“写得都不对。”
“……啊?”
“雪不是玉尘。”楚浔羽望着窗外,眼尾那点笑意还挂着,只是淡下去了,“雪是化的。捧得住它一息呢,捧不住两息。”
梁霄没敢接话。
他只觉得自家世子今夜说话,有一种极久违的、几乎称得上孩子气的东西,从那些文绉绉字眼的缝里漏出来。
雪厚了。
山失其青。
车驾在凉沟口一处驿亭歇脚。驿亭破得可以,半边顶都塌了,只剩东墙下一铺火炕还能睡人。梁霄张罗生火,楚浔羽便披着那件石青银鼠鹤氅,立在亭柱边看雪。
鹤氅是新做的。银鼠里子,雪狐出锋,领口压一圈极细的银线云纹,走动时隐隐有光。这一身搁沧南是过了分的,搁绍宁雪里却刚刚好——贵气压得住寒,又不张扬到像来炫富。远远望去,就像宋人小景里走出来一个人:寒林、断亭、一栏雪。
独他一点青。
火起来了,噼啪地响。
楚浔羽没过去烤。他把手拢在袖里,看雪一片片落进亭前那眼废井,落一片,没一片,井里静得连个回声都不给。
“世子,”梁霄添完柴,过来低声回话,“再走二十里就是绍宁军的分汛。守将姓纪。”
楚浔羽“嗯”了一声。
“纪子凌。”他替梁霄把名字补完,语声里那点飘的东西忽然落回实处,落在某个很软的地方,“他还在那儿。”
“世子要知会一声么?”
“……不用。”楚浔羽想了想,又改口,“算了,还是去知会一下,等我回沧南时。”他顿了顿,像在斟酌什么极要紧的措辞,末了说出来的却是一句极不要紧的:
“……让他给我备好落春白。”
梁霄忍着笑意应了一声。
火光在雪幕里晃着。
楚浔羽望着那一片白,忽然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雪压住:
“梁霄,我七岁那年,父王母妃带我和鸢儿去西苑看雪,你晓得是什么光景么?”
“属下那时还没到世子身边。”
“哦,是了。”他“啊”了一声,像是才想起来,也不觉尴尬,只接着往下说,“那年雪也这么大。母妃怕冷,坐在暖阁里隔着帘子看,一动不动,像幅仕女图。父王——”
他停了一停。
“父王那时候,还会抱人。”楚浔羽把后半句咽回去半截,换个语气,那语气便忽然软了下来,“他把我架在颈上,说‘云桥你看,雪从天上来,落到地上就不认得自家兄弟了’。我不服,我说雪怎么会不认得,明明是一家的。父王就笑,笑得——”
他忽地不知怎么形容了,只是垂下眼来,继续道:
“纪子凌那年八岁,比我高一头,非要逞能,说雪是甜的,抓一把就往嘴里塞。塞完了整张脸皱成一团,还梗着脖子讲‘甜的,真甜的’。鸢儿在底下笑得直拽父王的腿,母妃在帘子里头骂他‘纪家那猴儿’。”
“后来子凌他冻得当场一个嚏喷,把鸢儿头上那顶昭君□□脏了。”楚浔羽说到这儿,眼尾那点笑意终于压不住,往外漏了一丝,“鸢儿哭得满西苑都听见。纪子凌赔了她一冬天的糖炒栗,每日下学绕两条街去东市买,买回来还烫手,一路捧着跑进府就喊——”
他学了一声,学得极像,连那股子少年人不管不顾的横劲儿都学出来了:
“‘鸢儿!栗子!’”
火光跳了一下。
楚浔羽自己先笑得低了头。
笑了一阵,却又不笑了。
他垂眼看了看自己袖口上那点洗不净的血痕。声音里几乎带了些悲凉:
“许久没见雪了……也许久没见故人了。”
祈明王府里的春却正盛。
沚园里竹瘦,月凉,影未眠。
满枝的红压着,连蜂蝶都绕得远远的。
这地方怪,竟与世子府的茗园几乎别无二致。
楚浔鸢披一领猩红斗篷,坐在凉亭里,两条腿悬着晃。
她脚边搁着个小银炭炉,炉上煨着一壶黄酒,酒里泡了姜丝,甜香混着辛气,一丝一丝往上飘。她手里捏着只白瓷小盅,盅里酒才半寸,却已经喝得两颊飞霞。
酒意浮上来,她整个人成了懒散的猫。
眼波比平日湿了一层,看谁都像在看故人。
回廊那头脚步声起。
“鸢儿。”
楚潋来了。
月白色直裰,外头罩一件半旧的灰鼠坎肩。
不惑之年的人走着路,玉树临风,鬓角那点霜色被点点的光影一映,竟瞧不见了。
楚浔鸢仰起脸,笑得一双猫眼弯成两瓣:
“父王来得巧。”她拿盅底朝对面的位子点了点,“我这儿酒刚烫透。再晚半刻,我就自己喝了,一点渣都不给你留。”
楚潋便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坐得极自然。先把伞搁在膝上,再伸手替她把斗篷领子往上拢了拢。
“不留就不留。”他接过她递来的盅,就着她的手边闻了闻,“倒是学乖了,知道放姜。从前你偷喝你哥的落春白,喝半壶就往他床上吐,他还替你收拾,收拾完了写条子骂你‘秽污锦衾,罚抄 《女诫》三遍’。”
“他敢!”楚浔鸢眼一竖,“怎么没叫他抄什么《男诫》!”
楚潋呷了一口酒,眼尾笑意温温的。
父女俩一齐笑起来。
笑声落进雪里,闷闷的。
楚浔鸢笑着笑着,身子就往他那边歪了半寸,肩挨着肩。挨上去那一瞬,她鼻尖掠过一股极淡的冷梅气——是楚潋惯用的香,这些年从没换过。
她也掠见过别的:爹爹笑时,眼尾的纹路是从不动的;他从不肯在日光底下久坐;换衣裳永、远、不、许、旁、人、在、侧;去年中秋巧梅替他斟酒,袖子扫过他颈侧,他那一整晚都没再叫巧梅近前。
楚浔鸢把这些事一件一件收着,面上却半点没露,只把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拱得那顶昭君套的绒球蹭了他一脖子,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
“父王,冷。”
一句“冷”,把方才那点凉丝丝的东西全压回去了。
楚潋低头看她,伸手替她把帽檐拉下来,罩住半张脸。
“冷就进去。”他说,“你哥不在,可没人替你拿暖炉。”
“哥哥,”楚浔鸢声音懒洋洋的,“焐什么都是凉的。”
“哥人凉啊。”
“父王你说,他是不是有点……”
她顿了顿,像是挑词。
“……是不是有点像话本子里那些个‘身负隐疾的玉面郎君’?”
楚潋“呵”地笑出声。
“什么话本子。”
“《寒衾记》啊。”楚浔鸢理直气壮,“就是那个……父王你知道的,白天做官做得人模狗样,夜里咳血咳得满枕都是,偏还不许人瞧见,把血帕子塞在枕头底下,不知道藏些什么。”
她说得眉飞色舞,一双猫眼亮得跟淬了星子似的。
楚潋看着她。
看了很久。
那目光慈和,像雪初晴的日头,照得人从里到外都暖——暖得楚浔鸢后颈细细地起了一层粟。
她太懂这一眼了。
楚潋在称。
方才那句“是不是有点像”,称的是她知不知道哥哥这一趟去西麋,明面采茶、暗面理线;她拿一床话本子把秤头压回去了,压得干干净净。可楚潋这一眼还在称。
称她压得这么干净,是天生浑不知事,还是学过。
她不动声色地笑笑,道:
“不过我看那话本子吧,写得也不地道。”
“哦?哪儿不地道?”
“哪有贵气郎君咳血还不把帕子丢了。”楚浔鸢把盅里最后一口酒抿了,咂咂嘴,一脸的行家做派,“真要藏,就得藏得连自个儿妹妹都寻不着。他这是故意露的——故意露,就是想让人心疼。父王,这叫钓。”
她抬起眼,很认真地看着被她称为父王的人:
“我哥要是话本子里的男子,他才不钓。他自己一个人咳死了,明日还得让人夸一句‘世子爷昨夜睡得极好’。”
竹叶“簌”地落了一片在她鼻尖上。
楚潋的指尖,在她发顶上,极轻地、极轻地顿住了。
他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她鼻尖上那片竹叶拈掉了。
“鸢儿,”他慢慢地说,“你这话,是夸你哥,还是骂你哥?”
“你哥。”
仿佛那人不是他的儿子,只是个客气而又疏离的小辈。
“夸呀。”楚浔鸢眨眨眼,一双猫眼澄澈得能照见人影。
楚潋便笑了。
那笑声温温的,宽厚仁和。
“那你就陪父王喝冷酒。”他说,“你哥在雪里,也没人替他烫。”
一句话,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楚浔鸢垂下眼,把空盅在指间转了半圈。
“父王,”她忽然道,“你带我和哥哥去看雪,你还记得么?西苑那场。”
楚潋没立刻答。
溪水在冰底下“叮”了一声。
“记得。”他说。
“哥哥接住了没有?”
雪又落了一片,落在他膝上那柄油纸伞的伞面上,白得极干净。楚潋低头看着那片雪,看了很久,久到楚浔鸢以为他不会答了。
“没接住。”他说。
楚浔鸢把下巴搁回膝头,望着半封的溪水,慢悠悠地“哦”了一声,那声“哦”拖得极长,拖得像一句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说了的闲话,“那我晓得了。”
她没说她晓得什么。
楚潋也没问。
廊下,巧梅捧着一只手炉站了很久。
她看见王爷把伞搁在膝上,一直没撑;也看见王爷抬手替小姐拢帽子那一瞬,灰鼠坎肩的袖口底下,指节收得极紧——紧到那一线几不可见的缝,几乎要绷开半分。
她把头低下去。
袖里那方绣着半枝白梅的旧帕子,被她攥得指骨发白。
雪下到掌灯时分。
楚浔鸢回房前,在廊下停了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沚园。
花是极好的花,只是开得太规矩了。
满园珠玉之气,独欠一声人语。
回廊尽头,楚潋还坐在那块青石上没动,月白的直裰落了一肩的竹叶,也不拂,就那么坐着——像在等什么人从那林子里走回来。
楚浔鸢看了两息。
转身进屋,掩上门,从妆奁最底下一层摸出一枚小小的、旧得发亮的铜哨。
那是子凌哥哥给她削的。
那年冬天他就跟着纪将军去了北境。
楚浔鸢把铜哨含在唇边,极轻地吹了一声。
声音很小,小得连门外的雪都未必听见。
一只鸟飞过来,白的似雪,飞得极快却无一点声响。
她怜爱地摸摸它的翅膀,接着随手抽了半张宣纸,潦草地写了点什么。
写完,折成一只极小的鹤,塞进窗外那只早已候着的白鸟腿上的竹管。
鸟“扑棱”一声,去了。
楚浔鸢立在窗前,看它变成一点灰,再变成没有。
她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像是说给远在天边的哥哥听,又像是说给很多年前那个抓了一把雪往嘴里塞的猴儿听:
“……哥哥,雪真是甜的。”
“你不信他,你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