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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第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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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门里门外
林见深在苏晚的宿舍里坐了一整夜。
她坐在苏晚的床上,背靠着墙,怀里抱着那幅画。画上的颜料还没有完全干透,松节油的气味混着苏晚身上那种淡淡的柑橘洗发水味道,塞满了她的鼻腔。她把脸贴在画布上,那些粗糙的纹理蹭着她的脸颊,像某种笨拙的、执拗的抚摸。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她的左手干干净净,皮肤光滑,血管清晰可见,没有一丝黑色纹路。那些缠绕了她七年的东西,随着苏晚的消失一起消失了。她自由了。
她应该高兴的。
林见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试着握拳,张开,再握拳。每一个动作都轻松、干净、完整。她试着站起来,试着走路,试着呼吸。每一个动作都正常。
然后她意识到,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过去七年,她的全部方向就是苏晚。找到她,保护她,让她活下去,哪怕代价是自己变成怪物。现在这个方向没有了。苏晚用最后的选择,把林见深的方向盘整个卸掉了。
她站在苏晚的宿舍中央,怀里抱着一幅画,像一个迷路的人。
“你打算站到什么时候?”
林见深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她的脸很眼熟,但林见深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你是谁?”林见深的声音冷下来。她的右手本能地伸向风衣内侧——那里已经没有武器了。在副本里所有装备都被清空了。
“周念。”年轻女人把包子放在桌上,顺手拿起那罐可乐,拧开,喝了一口。“你把我从后门放走的那个初中生。记得吗?”
林见深盯着她。她确实记得。第二节课后门放走的小女孩。但那个小女孩只有十三四岁,眼前这个人明显二十多了。
“副本里的时间流速和外面不一样,”周念说,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你在里面待了七年,外面只过了七天。我在里面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二十岁了。”
她拉开椅子坐下,把包子推给林见深。“吃。你已经七天没吃东西了。”
林见深没动。
“苏晚呢?”她问。
周念沉默了一会儿。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支画笔,笔杆上沾满了干涸的灰色颜料,笔毛已经硬了。
“你出来之后,E-017副本就关闭了。”周念的声音放轻了,“所有还在里面的人……都被判定为‘教具’。我找过关系,想调取副本记录,但权限不够。唯一能拿到的东西,是这个。”
林见深看着那支画笔。她认得。苏晚总是用这支笔在休息时间在墙壁上、地面上、任何能画的地方涂鸦。她画过林见深的侧脸,画过走廊的尽头,画过一扇门。
“你认识苏晚?”林见深问。
“不认识。但我在里面见过她。”周念犹豫了一下,“第三节课的时候,我坐在她对面。我看到她看你的眼神。”
她把可乐放下,站起来。
“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些。画笔给你,包子你吃不吃随你。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说——”
周念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
“苏晚的‘灵视’能力,在E-017里觉醒到了最终形态。那个能力不是‘看见’不可名状之物。是‘成为’不可名状之物。她最后选择承接你身上的污染,不完全是因为爱。”
林见深的手指攥紧了画笔。
“她是在‘绘制’。”周念说,“她在用自己的身体画一幅画。一幅能把你从深渊里拉出来的画。你出来了,说明她画完了。”
门关上了。
林见深坐在苏晚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支画笔。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干净的、完整的、没有一丝污染的手。
她想起第五节课的走廊。苏晚握住她的手,把污染吸过去。那些黑色的纹路在她们之间流动,像一条黑色的河。她当时太痛苦了,太恐惧了,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苏晚握住她的时候,嘴角是弯的。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画家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时才会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那个笑容的意思是——完成了。
林见深把画笔举到眼前。笔毛上干涸的灰色颜料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某种仍在缓慢流动的、极其微小的生物在试图挣脱笔毛的束缚。
她想起苏晚笔记本上的字。第五题答案:我追到你了。但我不后悔。
林见深闭上眼睛。她把画笔贴在自己的额头上,灰色的颜料蹭在她的眉心,像第三只眼的位置。
她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但她的左手——那只干净的、完整的左手——食指指尖,在那一瞬间,极其轻微地、极其短暂地,抽动了一下。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
林见深睁开眼。她看着自己的左手食指。什么都没有。没有纹路,没有黑色,没有搏动。一切正常。
但她把画笔握得更紧了。
她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外面是普通的走廊,普通的阳光,普通的世界。她走出去,风衣在身后扬起,像一只终于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只不过这只鸟不知道该往哪飞。
她走了几步,停下。低头看怀里的画。画上那个黑色风衣的背影正在跑向光门。而在光门的另一侧——画的边缘,画布的最角落——她第一次注意到,那里有一小块颜色不太一样。
像是一团极淡极淡的灰色,正在画布的最深处缓慢地、执拗地、几乎不可见地扩散着。
林见深盯着那团灰色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带着某种苦涩的、近乎认命的温柔。
“你还在,”她说,“对吧。”
画布沉默着。阳光照在上面,那团灰色安静得像一个睡着的人。但林见深感觉到,怀里的画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变暖。
像一个人的体温。
她抱着画,走进了外面的世界。
*而在E-017副本的废墟深处,在那些崩塌的走廊、融化的教室、碎裂的镜子的残骸之间,一本暗红色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灰白色的泥浆里。*
*它的最后一页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笔迹慢慢书写。*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六题:重逢。地点:你的世界。规则:她记得你,你不记得她。惩罚:遗忘。」*
*笔记本合上了。*
*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在某个刚刚醒来的、二十二岁的美术系女生的宿舍里,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坐在床上,盯着自己的左手手背。*
*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
*什么东西呢?*
*她想不起来。*
*她翻身下床,拿起画笔,开始画一幅画。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画这个,但她必须画。画一个黑色短发、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灰白色的走廊里,回头看她。*
*女人的脸她画不出来。*
*因为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说——*
*“不要想起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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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 第七章:不要想起我
苏晚醒来的时候,手背上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自己的左手看了很久。皮肤白皙,血管隐约可见,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正常的、健康的、属于一个二十二岁美术系女生的手。
但她就是觉得不对。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像一幅画,颜色都对,构图也对,光影也对,但挂在墙上就是歪了一度。你找不到那一度在哪里,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苏晚,你发什么呆?”室友探头进来,“素描课要迟到了。”
苏晚把左手塞进口袋里。她站起来,背上画袋,走出宿舍。走廊、楼梯、食堂门口的人流、教学楼的玻璃门——一切都是正常的。阳光是暖的,风是软的,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目光来自四面八方,又好像来自她自己的后脑勺。她走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在正常地走路、说话、笑。没有人多看她一眼。可她就是觉得有人在看她。一个黑色短发的女人。穿着黑色风衣。站在某个她看不见的角落。
“苏晚,你今天画什么?”
素描课上,老师走到她身后。苏晚低头看自己的画纸。她已经画了半个小时了,但画纸上只有一片灰白色的、空荡荡的走廊。没有主体,没有人物,只有一条无限延伸的走廊,两边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是忽明忽灭的日光灯。
“这是……什么?”老师皱眉。
“不知道。”苏晚说。她确实不知道。她的手在动,但她的脑子是空的。她只是在画,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老师走了。苏晚继续画。她在走廊的尽头画了一扇门。门是开着的,门里是光。然后她在走廊的中央画了一个人。
黑色短发,黑色风衣。
脸是空白的。
苏晚盯着那张空白的脸。她想不起来。她确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但她的手在画这个人的时候,稳得像呼吸。每一根线条都精准、确定、毫不犹豫。她甚至画出了风衣下摆扬起的弧度,像这个人正在跑。
跑向那扇门。
“你画的是谁?”室友凑过来看。
“不知道。”苏晚又说了一遍。她伸手想把画撕掉,但她的手停在画纸边缘,迟迟下不去手。那张空白的脸在看着她。她觉得它在看着她。
她把画塞进了画袋最底层。
那天晚上,苏晚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条灰白色的走廊里。走廊很长,看不见尽头。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每一根都在忽明忽灭。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手背上布满了黑色的、蠕动的纹路。
她没有害怕。她看着那些纹路,像在看一幅自己画了很久的画。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她转过身。走廊的另一头站着一个人。黑色短发,黑色风衣。脸是空白的。那个人在向她跑过来。跑得很急,风衣扬起,像一只黑色的鸟。
苏晚站在原地,没有动。
那个人跑到她面前,停下来。空白的脸对着她。然后那个人伸出手——左手,布满黑色纹路——握住了苏晚的左手。
两只手。一只布满黑色纹路,一只干干净净。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石头落入深水。
“不要想起我。”
苏晚醒了。
她躺在床上,心跳得很快。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天花板上。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不要想起我。
那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句咒语,又像一句求救。
第二天,苏晚去了图书馆。她在网上搜索“认知域”、“无限流”、“旧日支配者”这些词。大部分结果都是游戏和小说。只有一条,在一个冷门到几乎没人访问的灵异论坛上,有一个帖子只有一行字:
**「认知域E-017关闭。幸存者:一人。状态:永久性记忆缺失。」**
发帖时间:七天前。
苏晚盯着那行字。七天前。七天前她在做什么?她翻自己的手机相册。七天前的照片是宿舍楼下那只橘猫。七天前她在画画,在吃食堂,在和室友看综艺。七天前的她和现在的她之间,没有任何断裂。
但那条帖子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被人编辑上去的:
**「补充:幸存者在关闭前自行切断了一切记忆连接。切断方式未知。切断对象:一名同组玩家。切断目的:不明。」**
苏晚把那条帖子看了三遍。然后她关掉电脑,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好。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她走在校园里,看着那些正常走路、正常说话、正常笑的人。她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背。什么都没有。但她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东西。
那天晚上她又做梦了。
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个黑发黑衣的人。这一次,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没有跑过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苏晚。
然后她抬起左手。手背上的黑色纹路在闪烁,像某种信号。
苏晚也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两个人的手,隔着整条走廊的距离,遥遥相对。
那个人开口了。这一次,声音很清晰,像贴在耳边:
“你画我。你一直在画我。你以为你在找我。其实是我在找你。”
苏晚醒来时,枕头是湿的。
她坐起来,打开台灯,从画袋最底层翻出那幅画。画上那个黑发黑衣的人还是空白的脸。但这一次,苏晚注意到一个细节。
画的右下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那字迹不是她的。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刻出来的:
**「第六题答案:她记得你。你不记得她。这不公平。」**
苏晚盯着那行字。她的手在抖。但她还是拿起了画笔。
她在那张空白的脸上,开始画。
先画眼睛。深黑色的眼睛。瞳孔边缘有一圈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暗红色光晕。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恒星,所有的光都被压缩到了极限。
然后画鼻子。挺直的,锋利的,带着某种冷淡的弧度。
最后画嘴。
她画了一张微微抿着的嘴。嘴角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个弧度像是在说——
“不要想起我。”
苏晚画完了。
她看着画上那张脸。那张脸也在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她不记得这个人。但她画这张脸的时候,她的眼泪在流。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直到泪水滴在画纸上,晕开了那圈暗红色的光晕。
她伸手去擦。但她的手指刚碰到画纸,那滴泪水就消失了。被画纸吸收了。像被喝掉一样。
与此同时,她的左手手背——干干净净的左手手背——极其微弱地、极其短暂地,抽动了一下。
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了个身。
苏晚盯着自己的左手。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
但她把画抱在了怀里。抱得很紧。
“你是谁?”她对着画上的那张脸问。
画沉默着。
但她感觉到,怀里的画正在极其缓慢地、极其微弱地——变暖。
像一个人的体温。
而在某个遥远的地方,在某个已经关闭的副本废墟深处,一本暗红色的笔记本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七题:抉择。地点:她的记忆。规则:记起她,或者永远忘记。惩罚:无。因为无论选哪个,你们都会再见面。」**
笔记本合上了。
这一次,封面上多了一行新的字,歪歪扭扭的,像用指甲刻出来的:
**「作者:苏晚。状态:连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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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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