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第五 ...
-
## 第五章:追逐
走廊很长。
长到看不见尽头,长到两边的墙壁在视野尽头收拢成一个针尖大的白点。日光灯管在头顶一字排开,每一根都在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灭,像某种巨大生物正在缓慢地眨眼。
苏晚站在走廊起点。她的左手边是一扇紧闭的门,门板上用红色颜料写着“起点”。右手边是无穷无尽的走廊,灰白色的墙壁,灰白色的地面,灰白色的天花板。
林见深站在她身后十步远的地方。
“规则再说一遍,”林见深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你跑,我追。终点在走廊尽头。你到了,你活。我追上了——”
她停顿了一下。
“——你变成我,我变成你。”
苏晚转过身。林见深站在逆光里,风衣的轮廓被日光灯勾勒出一条毛茸茸的银边。她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苏晚注意到她的左手——那只布满黑色纹路的手——正在以一种不自然的频率抽搐着。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透过风衣的领口能隐约看见那些黑色线条正沿着脖颈向上攀爬,像某种有意识的藤蔓。
“你什么时候开始追?”苏晚问。
“你跑出十步之后。”
“终点有多远?”
“不知道。”林见深说,“也许一公里。也许一百公里。这个副本的走廊是活的,它会根据你的恐惧伸缩。”
苏晚深吸一口气。走廊里的空气咸腥潮湿,像站在海边礁石上闻到的味道,又像某种巨大生物腐烂后散发的、甜腻的、令人作呕的芬芳。
“最后一个问题。”苏晚说。
“说。”
“你让我跑,是真心的吗?”
林见深沉默了。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在光明与黑暗交替的间隙,苏晚看见林见深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说了什么,又像是只是抿了一下。
然后灯管彻底亮了。
“跑。”林见深说。
苏晚转身就跑。
她跑得很快。她大学时是校田径队的,百米能跑进十三秒。但这条走廊不一样。她的脚踩在地面上,地面会微微下陷,像踩在某种柔软的、有弹性的活物表皮上。墙壁在后退,但后退的速度比她跑的速度慢——走廊在拉长,它在呼吸,它不想让她到达终点。
十步之后,她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林见深跑起来没有声音。但苏晚能感觉到她。那种感觉像是后颈上贴着一块冰,像是脊椎里被人灌了水银,像是整个后背都在被一道目光灼烧。她能感觉到林见深的黑色纹路在蔓延、在跳动、在贪婪地吞噬着空气里某种苏晚看不见的东西。
她不敢回头。
走廊在变。墙壁开始出现裂缝,裂缝里渗出灰白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脓又像融化的蜡。灯管一盏接一盏地爆裂,玻璃碎片落在地面上却没有声音。黑暗从身后追上来,比林见深更快,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合拢。
苏晚拼命地跑。
然后她听见了。
“苏晚。”
林见深的声音。但不是从身后传来的。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传来的。
“苏晚。”那个声音说,带着一种苏晚从未听过的、近乎哀求的柔软,“停下来。”
苏晚的脚不听使唤地慢了一拍。
“停下来,”林见深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我不想追了。我好累。我追了你很久了。从你七岁那年开始,我就在追你。你每次都不记得我。每次都要重新开始。”
苏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七岁。照片上那个被抱在怀里的、七八岁的自己。那个被烧掉脸的女人。
“你妈妈不是我杀的,”林见深的声音就在她身后,近到苏晚能感觉到她呼吸里的潮湿,“但你一直以为是我。所以我只能一遍一遍地救你,一遍一遍地让你重新恨我。因为恨我,你才能活下去。”
苏晚的腿在发软。她的视野开始模糊,灰白色的液体从墙壁裂缝里涌出来,漫过她的脚踝,温度像体温一样。
“跑!”林见深的声音突然变了,变得尖锐、急促、带着血腥味,“苏晚,跑!别听那个声音!那不是——”
身后的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压抑的、痛苦的闷哼。
苏晚猛地回头。
林见深跪在地上。距离她不到五步。她的左手已经完全被黑色纹路覆盖,那些纹路从指尖到手肘,从肩膀到脖颈,像一张网一样收紧。她的右手死死地攥着自己的左手手腕,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地面上。
那些血是黑色的。
“跑……”林见深抬起头。她的右眼还是深黑色的,但左眼的瞳孔已经变了——变成了和苏晚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样的、灰白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
“我控制不住了。”林见深说。
苏晚看着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痛苦到扭曲的、正在被某种东西吞噬的女人。她想起了那面镜子里的字。我亲手杀了我妹妹。她求我这么做的。
她想起了课本上的字。你最爱的人,会亲手杀了你。
她想起了第三节课的问题。她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
没有早点遇见她。
苏晚没有跑。
她转过身,走向林见深。走廊在她脚下剧烈地震动,墙壁上的裂缝里涌出更多的灰白色液体,灯管全部爆裂,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但她没有停。她走到林见深面前,蹲下身,伸出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背上,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指尖。
“你追到我了。”苏晚说。
林见深抬起头。她的左眼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但右眼里还有光。她看着苏晚,嘴唇颤抖着,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轮到我了。”苏晚握住林见深的左手。
两只布满黑色纹路的手交握在一起。纹路在接触的瞬间开始融合、纠缠、交织,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苏晚感觉到一种巨大的、冰冷的、不属于人类的东西正在通过那些纹路涌入她的身体。与此同时,她也感觉到另一样东西——温暖的、柔软的、属于林见深的——正在通过那些纹路流进她的血管。
“你在干什么?”林见深的右眼瞪大了,“你在——你在把污染吸过去——停下来——”
“第五节课的规则,”苏晚说,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连她自己都惊讶,“是‘一人追,一人逃。逃到终点者过关。被追上者成为追的人’。但你漏了一条。”
林见深的瞳孔收缩了。
“被追上的人,可以自愿成为追的人。”苏晚说,“所以我自愿变成追你的人。这样你就变成了逃的人。逃的人只要跑到终点就过关。”
她站起来。她的左手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纹路从指尖蔓延到了肩膀,像一条黑色的河流在她的皮肤下奔涌。但她能感觉到林见深。她能感觉到林见深正在变轻,那些缠绕在她身上的黑色纹路正在褪去、萎缩、死亡。
“跑,”苏晚说。
林见深跪在地上,仰头看她。那个表情苏晚见过——在第一节课的讲台上,在第二节课的灯光下,在每一次林见深看她的眼神里。恐惧。不舍。以及某种滚烫的、扭曲的、终于不再掩饰的东西。
“你会死的。”林见深说。
“我知道。”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她画完最后一笔时才会露出的、如释重负的表情。“但你救过我七次。这次换我。”
走廊在崩塌。灰白色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涨潮的海。苏晚站在液体中央,左手已经完全异化,变成了某种漆黑的、有鳞片的、不断在变化的形状。但她的右手——那只还没有被污染的右手——伸向林见深。
“跑。”她重复了一遍。
林见深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很久。久到灰白色的液体漫过了她的膝盖,久到走廊尽头的白点开始扩大,变成一扇正在打开的、充满光的门。
然后她握住了那只手。
站起来。
转身。
跑。
苏晚看着林见深跑向那扇门。她的风衣在奔跑中扬起,像一只黑色的鸟。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稳,那些缠绕了她不知道多少年的黑色纹路正在从她身上一片一片地剥落、粉碎、消散在灰白色的空气里。
林见深跑进了光里。
门关上了。
走廊彻底崩塌。灰白色的液体淹没了苏晚的头顶,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的肺,灌进她每一根血管。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溶解、在重组、在变成某种完全不同东西。她的意识在消散。她的记忆在模糊。但她死死地攥着一样东西——
一个画面。
林见深跑进光里的背影。
那个背影越来越亮,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针尖大的一个白点,钉在她即将熄灭的意识中央。
像一颗星。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五章完)*
*在光的另一侧,林见深跌坐在一片纯白的空间里。她浑身湿透,大口喘息,左手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黑色纹路。*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她面前有一扇门,门上写着两个字——“出口”。*
*她推开门。*
*门外是苏晚的宿舍。阳光从阳台洒进来,桌上放着一罐没喝完的可乐,晾在阳台上的画笔还在滴水。*
*墙上钉着一张画。*
*画的是一个黑色短发、穿黑色风衣的女人,站在一片灰白色的走廊里,背对着画面,正在跑向远处的一扇光门。*
*画的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第五题答案:我追到你了。但我不后悔。」*
*林见深站在画前。*
*站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画从墙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蹲在地上,把脸埋进画纸里。*
*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
*而在画纸的最深处,在那些颜料和画布的纤维之间,某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搏动正在缓慢地、执拗地持续着。*
*一下。一下。一下。*
*像一颗被埋在地底的种子。*
*像一只在深渊中闭上的眼睛。*
*像走廊尽头那个针尖大的白点,从来就没有真正熄灭过。*
---
*(第五章完)*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