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生怕死》天地提灯

3、情书 “下雪了

　　“下雪了啊。”
　　安野看着夜空中落下的雪花搓了搓手，弯下腰冲着邓林那双忽闪忽闪的大眼睛轻声说道，
　　“哥，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把车开过来。”
　　“嗯。”
　　“别乱跑，”安野看了眼安静的门口，“也别和其他人说话。”
　　“嗯。”
　　现在地上只有一层薄薄的积雪，踩起来正是舒服的时间，能落到实处，每一步又都是软软的，连带着让安野紧绷的神经都松懈了下来。
　　走到停三轮车的地方，安野解开自己的围巾，把三轮车的挡风板和车座子上积攒的雪擦了个干净，正当他站在车边甩围巾上的雪时，一抬头，看到了跟着自己过来的穆星悬。
　　干净的雪地上，只有一串长长的脚印。
　　“你过来干什么？”
　　“我车也在这边。”
　　“哦。”
　　“借我擦一下。”
　　安野不想和穆星悬有过多的纠缠，也不想让邓林等太久，就直接把围巾递了过去，但他还是故意略过了穆星悬伸出来的手，把围巾搭在了穆星悬的后视镜上。
　　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蜷了起来，穆星悬拿起围巾拍了两下，抱进怀里，冲着整理挡风的安野笑了笑，
　　“谢谢了。”
　　“对了，”穆星悬捏着手里的围巾，假装漫不经心问道，“咱们加个联系方式呗，之前你突然就换手机号了，我那时候想联系你都没办法联系你。”
　　“掉水里了。”撂下这句话，安野就没有其他动作。
　　穆星悬刚想再试试，下一秒，不远处的胡同传来了邓林撕心裂肺的叫喊声，
　　“小野！”
　　“放开我！”
　　五分钟前。
　　易简推开门，蹲到正抬手接雪花的的邓林身旁，语气轻柔得不像话，
　　“吃饱了吗？”
　　邓林盯着天空中飘起的雪花，没说话。
　　“下雪了，我们把衣服拉上好不好。”
　　看邓林没表露出什么抗拒的神色，易简弯下腰给邓林拉上了拉锁，直起身子时，看到邓林的卫衣帽子折在了里面，就顺带着抬手拽了一下邓林的衣领。
　　微微发凉的手指扫过邓林的下巴，邓林无神的眼睛露出来了几丝生机，在眼珠震颤的那几秒，他转过头，看向正揪着自己衣领的男人，
　　“易简。”
　　“我在，”雪花飘进嘴里，易简突然觉得心里没那么焦灼了，他弯下腰，捧住邓林的脸，“我在啊，仔仔。”
　　是易简的声音。
　　是易简。
　　“你……来了…”
　　“怎么了吗？”
　　“别碰我！”
　　邓林猛地推开易简，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再一次确认眼前的人是易简后，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跑。
　　他相信，只要跑得够快，只要不被追上，那就只是噩梦，不是现实。
　　可他还是跑到了死胡同里。
　　没有路，没有灯光，只有不断靠近的易简。
　　一切都和江州如此相像。
　　“我是不是在做噩梦…我想醒过来…”
　　邓林慢慢蹲下身子，像是想嵌在墙上一样，紧紧贴着墙角，他盯着黑暗里晃动的人影，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祈求自己一直保持清醒的同时，声音从泛红的皮肤中挤了出来，
　　“小野…小野！叫醒我！”
　　“仔仔，”易简跪到邓林面前，试探性地一步步往邓林那里靠，“没事，没事，咱们先松开，哥哥在这里，我在这里…你咬我，好不好？”
　　“放开我！”
　　鲜血从嘴角溢出，邓林抬手冲着易简的肩膀就是一拳，
　　“你放开我！”
　　“为什么要欺负我！”
　　“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放过我！”
　　“我知道了，”邓林推甩开易简的手，拿起一旁的石头往自己头上砸，“只要我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邓林！”
　　易简摁住邓林的手，用力把他往自己怀里带。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的，你打哥哥好不好，听话，听话…无论发生什么事，哥哥都会帮你！”
　　“放开我！”
　　“小野！小野！”
　　“哥！”
　　发酸的肩膀被用力一扯，易简整个人摔到了地上，他看着安野把邓林整个人圈到自己怀里，托起邓林的下巴，让他看向自己，
　　“哥，看我，我是小野。”
　　“小野…”
　　泪珠从邓林脸颊滑落，他抬头看着安野，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好像又做噩梦了。”
　　“没事，”安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从里面倒出两颗塞到了邓林嘴里，“咱们把药吃下去，就好了。”
　　不知道是药，还是安野的缘故，邓林逐渐安静了下来。
　　月光穿透厚重的乌云，伴着淅淅沥沥的雪花，撒到了相互依偎的两个人身上。
　　安野皱紧的眉头逐渐松开，他给邓林擦了擦眼泪，将邓林抱起来，垂着眼睛，侧身躲开了穆星悬伸出的手。
　　“安野…”
　　“别跟着我。”
　　穆星悬停下脚步，看着安野逐渐变小的背影，心里很是害怕，差一点就说不出话来，
　　“安野，六年前的事，我真的，很对不起你。”
　　安野的脚步慢了一瞬，摇摇头，
　　“我设备吗都忘了。”
　　说完，安野随即又加快了脚步，当一切都淹入黑暗中时，穆星悬慌了，他想追上去，却被易简拉了回来。
　　“不是时候。”
　　“那什么是时候！”
　　“这六年你我过得什么样你不是不清楚！”
　　“当初被那个江湖骗子骗了钱的可不是我！”
　　易简长叹了口气，捡起了安野留在雪地里的那瓶药。
　　“但那人说他可以保佑他们。”
　　胡同口微弱的路灯闪了两下，易简拍了拍穆星悬的肩膀，
　　“你这样很容易吓跑他们。”
　　“只能慢慢来。”
　　冻得发麻的鼻子让穆星悬呼吸也变得艰难了起来，他吹开落在自己眼前的雪花，低头端详着手里的那瓶药，他知道，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一切都和那封信离不开关系。
　　六年前。
　　万圣节前夕。
　　“你们俩真不和我一起去？”邓林边整理衣服边问，“那家新开的牛排店不是都说很好吃吗？”
　　瘫在沙发上的穆星悬抬起腿，将腿搭在安野腿上，
　　“我知道那个店，网上评价确实很好，菜品好吃不说，氛围也不是一般的好，很适合情侣一起去。”
　　“那你们为什么不去，易简不是说他很早之前就订了个位置吗？”
　　穆星悬和安野对视了一眼，接过安野递过来的水果后，又重复一遍自己刚刚的话，
　　“适合情侣去。”
　　“他提前找过你们？”
　　穆星悬和安野顿了顿，一边点头，一边异口同声的说着没有。
　　看到这一切的邓林，笑着冲镜子里的两个人挑了挑眉，
　　“知道了。”
　　“一半一半吧，他也不是什么好人，”在邓林推开门的时候，穆星悬语重心长地说道，“保护好自己啊，小林哥！”
　　“他打不过我。”
　　“我是怕你心软，虽然你俩成年了，但是…还是要，注意身体。”
　　邓林愣了愣，随即笑着摇摇头，
　　“他不敢。”
　　门锁落下，客厅里只剩下了穆星悬和安野两个人，电视机上播的悬疑电影正演到高潮，安野看得很认真，而穆星悬则被自己腿上传来的挤压感扰得看不进去，他盯着安野骨节分明的手，问道，
　　“你还有一段时间才成年吧？”
　　“你不也是。”安野笑着瞥了眼穆星悬。
　　“可我下个月就成年了。”
　　“所以呢？”
　　“所以，”穆星悬坐起身，向着安野靠近，“你还是得叫我声哥哥呢。”
　　“我有哥哥。”
　　“你这人真是没点情趣。”
　　安野笑了笑，拉着穆星悬的小腿往自己身上扯了扯，
　　“等我成年了，咱俩也单独去吃一次吧。”
　　“我凭啥跟你去啊。”
　　“你不想看看我那天的耳朵，会红成什么样吗？”
　　穆星悬拼命把自己的嘴角往下压，毕竟现在他和安野还没有完全捅破那层窗户纸，多少还是要矜持一点。
　　“那我考虑一下。”
　　说着，穆星悬转换了一下重心，靠到了安野肩头。
　　看完电影，两个人去小区门口的米线店简单吃了一点，正当两个人在附近公园的秋千上坐着看星星的时候，穆星悬接到了易简的电话。
　　“有人跟着我们。”
　　穆星悬愣了愣，随即就明白了易简是在说什么。
　　易简虽然被老易总，“流放”到了江州，但易简只要肯回去，无论易枭愿不愿意承认，易简在名声上，社会地位上，就都还是易家公认的大少爷。
　　所以，易简的后妈，那个叫刘楠的女人，就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易简。
　　在江州待的这三年，借着邓林的由头，穆星悬已经说服易简，算是和穆斯年达成了合作关系。
　　按照计划，他们是想等易枭生日的时候，直接给他一个惊喜的。
　　但现在，一个更大的惊喜似乎送上门来了。
　　按照易简发过来的定位消息，穆星悬和安野来到了江州新开发的商场后面。
　　这是一片还没完全建好的商铺，商铺间所有的道路都通向了最中间的一块圆形空地，而从穆星悬他们在的入口往里走，左手边第一个巷子里，传来了易简的声音，
　　“让开！无论那人承诺给你多少钱，我出双倍！”
　　紧接着，一道更为浑厚的男声响起，
　　“你出得起吗？你以为你还是易家少爷啊？”
　　“我本来就是。”
　　“继承家产的那个，才配当少爷。”
　　“那女人可没少为你花钱啊。
　　听到这话，穆星悬往后一伸手抓住了安野的手，
　　“去叫人。”
　　“知道了，你小心一点。”
　　确定安野跑远了之后，穆星悬看了眼手机上的消息，清了清嗓子，走到了男人身后，这时候他才看到，光是这条小巷子里，就站了六个人高马大的人，看来刘楠也是铁了心要除掉易简了。
　　“你说你们有这个命去花钱吗？”穆星悬的声音在漆黑的巷子里回荡，他举着手机对准了身前的男人，“先不说警察马上就到，你们难道不知道，这事要是爆出去，易家为了护住自己的名声，你们这些人的嘴是最先要被封上的吗？”
　　“生病，车祸，任你们挑选。”
　　“你吓唬谁呢！”
　　穆星悬笑了笑，放下手机，露出了安野从未见过的狠戾，
　　“我是穆家二少爷，与易家相比，我可算是世家，那你说，这些事，我见的少吗？”
　　“你没见过，就硬说是我吓唬你吗？”
　　“这…”
　　嘈杂的脚步声从身后响起，穆星悬敛起自己的笑容，抬手放到自己嘴边，像是警告又像是威胁，
　　“快跑吧。”
　　为首的男人摩挲着手里的刀，盯着易简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挥了挥手，带着剩下的人往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没事吧。”安野抓着穆星悬的手腕，视线在穆星悬身上游移。
　　“没事，”几乎是在见到安野的瞬间，穆星悬就恢复了原先有些二的学生气，他冲安野露出一个有些委屈的表情，向着安野怀里挤，“就是还挺吓人的。”
　　安野搂住穆星悬，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害怕，我们都在呢。”
　　就在穆星悬还想再吃一下安野豆腐的时候，易简扶着邓林走了出来，借着身后的灯光，穆星悬这才看到，邓林肩膀上，已经洇出了一大片血迹。
　　“这是…”
　　“哥…”
　　“我又不是要死了，你俩一定要露出这种表情来吗，”邓林笑了笑，“别忘了，我一直很能打，要不是他两个手都有刀，我还不一定输呢。”
　　“别贫了，去医院。”
　　易简边说，边拉着邓林往外走，邓林整个人完全不着急，一边说着知道了，一边还笑着让穆星悬他们早点回去休息。
　　等到易简和邓林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穆星悬睡得一向不太熟，他听到关门的声音，就坐起身，给安野掖了掖被子后，就蹑手蹑脚翻下床，想找易简聊点事情。
　　卧室里有两个人交谈的声音经传出，穆星悬就以为两个人还没睡，直接推开了门，但下一秒，他就又把门关上了。
　　“怎么了？”
　　突然出现的安野，吓得穆星悬头顶的呆毛站了起来。
　　“你怎么醒了？”
　　“你下床的时候我就醒了，我哥怎么样了，我进去看看。”
　　“等一下…”
　　没等穆星悬说完，安野就推开了门，他盯着坐在床边的两人愣了几秒，慢慢关上了门。
　　“他俩，好像是，在接吻。”
　　“把好像去掉。”
　　“啊…”
　　安野低下头看向穆星悬，他看了眼穆星悬眼睛下的痣，眼神自然而然落到了穆星悬的嘴上。两个人就这样无声地看着对方，就在穆星悬心一横打算吻上去的时候，易简推开了门。
　　“你俩站门口干嘛呢？”
　　“我走错了，”安野挠了挠头，转身就往自己房间走去，“我真走错了，睡迷糊了，哈哈…”
　　穆星悬应和着笑了一下，把手机递给易简，在安野关上门之后，才压低自己的声音，
　　“那些人都解决了。”
　　“也说出了刘楠的名字。”
　　“你想要的音频发给你了。”
　　“穆二少有点手段。”
　　“承让承让。”
　　穆星悬捏着睡裤的边缝，燃起的八卦之心还是让他问出了这句话，
　　“所以，你和小林哥是，在一起了？”
　　“不算是吧，他在餐厅里老逗我，有些话我还没好意思说出口呢。”
　　“那你这个畜生就亲人家了。”
　　“穆星悬，你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吧。”
　　“我说的是实话啊，那你这亲得那么投入，算什么？”
　　“把他们接到北城去之后，再补一个就是了。”
　　易简靠在沙发上，抬头看着穆星悬，
　　“我和斯年哥说好了，明天我们就回去。”
　　“这么赶吗？”
　　“明天你表叔，穆三爷回国，借他的接风宴速战速决吧。”
　　第二天中午，在其他同学都去餐厅吃饭的时候，穆星悬待在教室收拾着东西，就等着易简给他消息，他们直接出发。
　　“这些你拿着，”安野把提前准备好的水果递给穆星悬，“在路上吃。”
　　“还是我的小安野惦记我。”
　　穆星悬抬手挠了挠安野的下巴，
　　“我最迟12月中旬就回来了，乖乖等我。”
　　“那我没办法陪你过生日了。”
　　“没事，大不了和你的生日一块过呗。”
　　安野盯着穆星悬笑了笑，塞给他一份信，
　　“生日嘛，怎么也得说点体己话。”
　　“哦？”
　　“回到北城在看，”安野勾了勾穆星悬的小拇指，“没什么的。”
　　“那好吧。”
　　“记得给我发消息。”
　　“才不要。”
　　安野这次确实不是嘴硬。
　　穆星悬被拉黑了，但信他确实是看了，不过是在江州，在全校的人几乎都看过了之后。
　　那时候，安野和邓林也已经离开江州了。
　　也是那时候，穆星悬才知道，这是封情书。
　　“你愿意和我坠入爱河吗？”
　　这条爱意河，终究只淹死了安野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