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生怕死》天地提灯

2、奇怪 小吃街

　　小吃街的路不算宽敞，但掉个头什么的还是很容易的，像这样直接用车头顶上来的，动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灯光直直照在安野身上，像一把剑一样把他钉在原地，他的眼前短暂的黑了一阵，但他却无比清楚地再次感受到了一个又一个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还好，安野很擅长处理这些感觉。
　　用一个深呼吸压下那些不好的记忆后，安野看着三轮车上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你俩别出来。”
　　邓林点了点头，收拾着桌上的菜，穆星悬的视线随着安野的背影飘远，他根本没躲照在脸上的灯光，直直望向三轮车上的人。
　　三轮车上走下来一个的光头大哥，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他下车后，直接推开走上前交涉的安野，指着穆星悬喊道，
　　“诶！就是你！别吃了！”
　　“他这食材都不新鲜，吃坏肚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安野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烦，毕竟这人从他刚刚出来摆摊时就找他麻烦，不是说占了他的位子，就是在顾客来的时候说油不好，菜不好的。
　　本来是想着他和邓林的生活刚刚开始步入正轨，安野也不想和其他人有什么冲突，就跟光头商量了一下，他愿意每月多出一部分摊位费给光头，让光头自己再另找一个位置。
　　光头同意了，也在拿到钱的这段时间安分了下来，但他的胃口也越来越大，一直找各种理由让安野给他加钱，安野不同意，他就马上又开始找麻烦。
　　“哥，我们之前说好了，各自干各自的生意，互不打扰。”
　　“我也没打扰过你啊！”
　　“这本来就是我的位置！”
　　光头越说越来劲儿，
　　“我是看你们兄弟俩来北城打拼不容易，才主动让给你们的。”
　　光头一边说一边打量了一圈周围围着的人，压下自己上扬的嘴角，搂着安野的肩膀，压低了自己的声音，
　　“小兄弟，你知道的，要么加钱，要么你就别想在这干了。”
　　安野垂着眼睛，面上已经没什么很明显的情绪变化，他摇了摇头，
　　“我没钱。”
　　光头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安野，紧接着高举双手，冲着人群喊道，
　　“都来看看啊！记住这张脸！我亲眼看见了，他们家的油都是地沟油，上次被我发现了说要给我钱和我私了，我没要！现在又不要脸地在这里摆摊。”
　　要是以前的安野，他或许早就挥着拳头给光头来一下了，但现在的安野只觉得好累，怎么都累，大不了等光头喊完，他再去别的地方就是了。
　　“诶！喊的就是你！死光头！”
　　穆星悬把炸串塞进嘴里，竖中指怼到光头鼻子上，要不是人多，穆星悬都想直接插到他眼睛里。
　　“你说你年纪也不小了，用这种方式抢生意，是不是太不要脸了一点！”
　　“你！”
　　“我怎么了！”穆星悬挡在安野身前，戳着光头的肩膀把他往后怼，“你看看你自己吧，一事无成，邋里邋遢，父母嫌弃你，妻子远离你，孩子讨厌你，在家里没人愿意给你一个好脸色，甚至都不愿意看你一眼，所以才让你到这里来欺负人找存在感了？”
　　穆星悬的这一通输出，光头的脸和脖子一并红了起来，他撸起袖子，冲着穆星悬就是一拳，
　　“我看你是找死！”
　　“砰！”
　　后腰一凉，穆星悬撑着玻璃柜，抬头看着挡在他身前的安野。
　　“安野…”
　　穆星悬扯过安野的下巴，检查着安野鼻子上的淤青，怎么说安野和邓林也算是从小打架，不至于连这个拳头都躲不过去，
　　“你怎么，怎么，怎么不打他！”
　　“医药费很贵的。”
　　安野推开穆星悬的手，面无表情地看向光头，
　　“打一下也好，这样，说不定他就不来找麻烦了。”
　　穆星悬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样，”光头甩了甩自己的手，整个人因为安野的忍让兴奋了起来，“今天我就教教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么做人！”
　　光头抬起拳头再次挥了过来，穆星悬也管不了别的了，抬腿就是一脚，在光头倒地上滋味乱叫的时候，他直接拿桌子上的锅盖，狠狠砸了下去。
　　人真的疼的时候，是不会发出声响的。
　　砰得一声过后，光头捂着脑袋安静了下来。
　　穆星悬看着蜷缩在地的光头，冷笑了一下，拽着安野就要走，
　　“走吧，安野，我去给你买点药。”
　　“别走！”
　　光头拽住穆星悬的脚腕，吐沫星子喷了一地，
　　“你把我打成这样，还想走！赔钱！”
　　“当然要赔。”
　　易简的声音在身后刚刚响起，光头就被两个穿着制服的人提溜了起来，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人夹在中间，他身上的戾气突然就收敛了起来，就连折射在头上的亮光也轻柔了起来。
　　“其实也就是只有一点小摩擦。”光头谄媚地看向易简，食指和拇指慢慢靠在了一起。
　　易简没理光头，眼睛一个劲儿地往安野身后瞟，他今天来得匆忙，来不及做发型，但还是让人送了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希望在邓林心里他这样打扮看起来也还不错。
　　“没事，你既然要了，我肯定给。”
　　易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张秘书，带他去拿钱吧。”
　　“好的，易总。”
　　说着，易简身旁一个高高瘦瘦的人推了一下自己的眼镜，脸上挂起了淡淡的微笑，
　　“先生，这边请哦。”
　　鞋尖蹭着地面的声音一点点远去，过于刺激的强光也随之消失，整条街又回归了原先的秩序，安野也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要不要先擦点药？”穆星悬攥着隔壁摊位大妈给的药膏，跟在安野身后，一边捡着掉在地上的卷心菜，一边问道。
　　听到穆星悬这么说，安野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被忽视了很久的痛感从面中扩散开来，他抬手捏了捏自己的伤口，摇摇头，
　　“没那么严重。”
　　“你就睁着眼说瞎话吧。”
　　穆星悬把捡起来的菜塞到安野手里，在各种各样的话从脑子里闪过去之后，他也只是满眼心疼地看着安野，
　　“很疼吧？”
　　“不疼。”
　　“你…”
　　“别愣着了，今天我请客，咱们早点收摊，去吃点热的怎么样？”
　　易简笑着打破了安野和穆星悬的结界，只不过，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坐在后面抱着奶茶的邓林。
　　“不用了。”
　　安野侧身挡住了易简的视线，收拾东西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我们要回去了。”
　　“小野，只是简单吃个饭而已，不会花很多时间的。”
　　“我说不用了！”
　　安野的反应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尤其是一直乖乖在马扎上坐着的邓林。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来到了安野面前，眼睛盯着马路正对面的黄色路障，三拢四拢把安野拢到自己怀里后，侧过头低声问道，
　　“小野，怎么了？”
　　安野垂着头，脸上大半都被阴影覆盖，他反抓住邓林的手，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半响，他抬起头看向邓林，
　　“哥，咱们回家吧。”
　　“小林哥！”
　　穆星悬拽住了邓林，
　　“我们…我们…”
　　“诶？易简，”没等穆星悬编出个所以然来，邓林看着易简眼睛一亮，“你怎么和星悬一起过来了？你不是要去游戏店吗？”
　　空气有一瞬间的凝固，说话声，脚步声，锅铲碰撞的声音都明显了起来，而在安野的摊子前，只有邓林笑眯眯地跟眼前神色复杂的两个人，说着高中时的事。
　　没有人打断邓林，还是安野扯了扯邓林的袖子，率先开口说道，
　　“哥，他们还有别的事，咱们先回家。”
　　“可是我们不是说好了，晚上要一起看电影吗？”
　　“那我们一起去吃点东西吧，”易简微微弯腰看向邓林，“好吗，仔仔。”
　　晚高峰刚刚过去，拉面店里的人也只剩下了零星的几个人。
　　“牛肉面来了！”
　　翻滚着香气的牛肉拉面被推到面前，确实让穆星悬感觉暖和了很多，但不知道是易简身上的香水味有点浓，他真的没什么胃口，也就只是扶着碗，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安野发呆。
　　安野则是一直低着头，一刻不停地摆弄着自己手里的筷子，拉面端上桌之后，更是直接把头埋到了碗里。
　　“慢点吃。”穆星悬边说边夹起碗里的牛肉向安野递了过去。
　　安野低着头，拉了一下自己的碗，刚刚好落在碗沿上的那块牛肉，晃了几下，啪叽一声掉在了碗桌子上。
　　穆星悬愣了一瞬，笑着问道，
　　“还要不要点点别的？我看他这里有些别的菜也很不错。”
　　“不用了，谢谢。”
　　安野吃得很快，他像是感受不到温度，也不需要咀嚼，扶着碗，一下又一下把面条往嘴里塞。
　　坐在邓林对面的易简，视线在安野和穆星悬身上停留了几秒，终究还是什么话都没说。
　　他看着专心致志吃面的邓林，叹了口气，分开的六年里，还是能发生太多事情了。
　　就像邓林，即使没怎么变样，易简还是在看到他的瞬间就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以前的邓林，可没那么乖。
　　易简和邓林认识，还是在穆星悬到江州一个月之后的事。
　　那时的易简还是个混世魔王，没有人能管住他。
　　“你又要逃晚自习？”
　　穆星悬抬头看着跨坐在墙头上的易简，
　　“我记得你们高二新换了个教导主任，抓到人可是会体罚的啊。”
　　“他管不了我，你也一样。”
　　“传到易叔叔耳朵里，你不就更回不去了吗？”
　　“我没想着回去，那种家有什么可回的，”易简弯下身子，皱着眉看向穆星悬，“我不知道你们穆家想要干什么，但最好离我远点。”
　　“你就这么甘心让小三的儿子取代你的位置？”
　　“不会好好说话就别说话，今天你那小跟班不在，没人护得了你。”
　　穆星悬白了易简一眼，如果易简编排他的话，他大概会忍过去，但他说的是安野，是在邓林上了高二之后，主动把便利店的兼职抢过来的安野，他看见过安野只能在店里没人的间隙才能坐下来学会习的样子，也看见过凌晨才回家的安野把牛奶放到自己手心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睡着的样子。
　　“叫谁小跟班呢？大哥，你照照镜子吧！他比你这种觉得全世界都亏欠我，还自怨自怜的人不知道好多少倍！”
　　“不是叫你不会说话就少…”
　　“同学，”邓林摁住了易简马上要抬起的腿，上半张身子探到易简面前，笑盈盈地看向易简，“火气这么大啊。”
　　邓林本来就白，刚刚跑得又急，直接让他眼下的那块皮肤像是浸在了白桃味的气泡饮之中，一双亮亮的眼睛就像漂在气泡饮上半化不化的冰块，瞬间就压住了易简的火气。
　　“同学，你怎么不看我啊？”
　　“别多管闲事。”
　　易简撇过头，推了一下邓林的肩膀，他明明没怎么用力，可邓林整个人还是摇晃着向后仰去，吓得易简连忙拽住了邓林的手臂。
　　“同学，”邓林借力攀上易简的手臂，轻挑了一下眉毛，“虽然你脾气爆，但本质上并不坏啊。”
　　“你！”
　　“嘘…”
　　食指摁到自己嘴唇上的那一刻，易简的大脑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邓林已经非常熟练地翻进了学校。
　　他从鼓鼓囊囊的背包里拿出了汉堡和牛奶，塞到了穆星悬手里，
　　“学校的晚饭太难吃了，这是给你的加餐。”
　　“学校不是不让吃外面的饭吗？”
　　“对啊，要不我怎么翻墙呢，”邓林拍了拍自己的包，“这一书包的饭，要是让教导主任逮到，我这跑腿业务以后怎么干啊。”
　　“那谢谢小林哥了。”
　　“小事。”
　　“对了，隔壁班那个，”邓林转过身子，又大又亮的眼睛弯成一条细线，“我还多买了一个，赏个脸一起尝尝吧，等教导主任休班的时候，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易简没说话，但还是顶着他那张臭脸跳了下来，他走得很快，对于耳边邓林的碎碎念视若无睹，直到邓林第三次想把手搭到他肩膀上时，他才停下脚步，对邓林投去了一个微微发怒的眼神。
　　邓林还是笑眯眯地看着易简，他抬起手，示意自己不会再碰易简，但还是边往前走边挤着易简，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邓林。”
　　“朋友们都叫我小林，你也可以叫我小林。”
　　“知道了，木头仔。”.
　　“别烦我了。”
　　“木头仔？那叫我仔仔怎么样？算是爱称？”
　　“恶心。”
　　话是这么说，但是…绿树白墙，蓝调时刻，易简或许不知道，可穆星悬看得很清楚，易简的耳朵，像是要烧起来一般。
　　“仔…呃……邓林是出什么事了吗？”易简转头看向安野，语气带了点小心翼翼。
　　安野擦了擦嘴，放下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说了一句，
　　“他就是累了。”
　　“这样啊，”易简笑了笑，看着也放下筷子的邓林，“累了，休息就是了，反正我们也都碰见了，有什么需要的，说一声就行。”
　　“不用您费心，”安野盯着易简，背不自觉打直，神色也紧张了起来，“我来照顾我哥就可以。”
　　“我向您保证，他不会影响您的事业…”
　　“和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