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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变故 斗笠遮住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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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清回到家里,文玉正坐在檐下听雨。
雨淅淅沥沥,将他眉眼染上濡湿,微暗天光里泛起潋滟水色。
文玉几乎想叹息。
如此美色,若无人守着,同此时墙边野花有何异。
谁都能来掐弄一下,至于花痛不痛,活不活,谁在意。
瞧不见便罢了,如今这花就长在家里,长在手边,若是寻不到合意的护花人……还不如自己来,反正无人知道主人家已换了住客。
这念头一起,文玉先闭了闭眼,甩甩头不欲深究,可和离的想法终究动摇了。
“傅清。”
小夫郎轻巧地放下肩上的米袋,手指捏紧边缘,甲缘发白。
“妻主,我在。”一如既往的柔顺。
“我想吃鱼。”
细雨丝密密地落在湖面,分不清哪一圈是涟漪,哪一圈是水下游鱼的手笔。
文玉看着傅清替自己的钩子挂上饵料,又坐回一旁,笼着手随侍。
家里有老太太在,有些话不好开口,借着钓鱼的由头把人单独拉出来,眼下四下无人,落雨清静,正是时候。
文玉抛下竿,看着鱼标慢慢浮起来,余光瞧见小夫郎安安静静守着的模样,手心忽地有些痒意。
她前生未曾动过心,也无人教她何为动心,只当是自己狸奴瘾犯了。
“昨日是我唐突了,是我不好。”
文玉按住浮动的心思,强行起了话头。
斗笠遮住傅清上半张脸,愈发显得那张唇柔软可欺,是灰蒙蒙雨幕里的一抹艳。
“我未醒时,娘待你不好吧。”
小夫郎没吭声,确实,这话她能说,他却应不得。
“娘年事已高,有些事做得糊涂,我替她向你赔不是。”文玉说着就要长揖告罪。
傅清惊了一跳,伸手要来扶她,文玉轻轻避开,不等他反应,一揖到底,久久不起。
文玉看不见他的脸,雨丝微凉,斜打在手背上,掺进一滴两滴尤为温热的。
一双手伸来轻轻将她托起,文玉若有所觉抬头看时,小夫郎已然背过身去,再转回时,眼眶微微泛红,神情一如往昔般温顺。
“妻主,我如今只有妻主和婆母,有照顾不周的,还要请婆母多教导。”
他声音好听,说的话也是恭顺有加,换做旁人一定听得很是熨帖。
文玉却只觉有物横亘喉间,一口气上下不通。
小夫郎深吸口气,似是鼓足勇气抓住她的手,轻轻贴在脸颊上,温热细腻的触感立刻激得文玉起了个激灵。
“……求妻主怜我。”
他声音微哑,一句话说的磕磕绊绊,到末尾几乎听不见声音,被轻轻握住的手上传来细微的颤抖。
几乎是下意识地,文玉飞快把手抽了回来,抽完暗叫一声不好。
果然,方才神情稍有松动,甚至大起胆子拉她手的小夫郎,眉眼瞬间僵住,原本有些敞开聊的气氛也重新冻结,两人之间比来之前还要尴尬。
他一言不发退回刚才的位置,文玉盯着水面,余光不时偷瞄两下,这回连下半张脸也瞧不着,只有斗笠顶可看。
这下再怎么迟钝,文玉也张不开嘴问他可愿留下,若是结契失败,可愿随她远走他乡。
她也无法解释自己刚才的反应,是出于何种原因,连她自己也没想明白,又如何去宽慰傅清。
雨停了,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小院,带着两尾巴掌长的鲫鱼,傅清低着头,拿了鱼到后厨打理,没多会鱼鲜味就从灶上飘出来,细细的白雾,很快消散了。
晚上吃的是鲫鱼疙瘩汤,新买的面傅清又碾了一遍,甩出来的面疙瘩很筋道,和着奶白的鱼汤吃下肚,滋补养人。
文玉望着吃得正香的两个人,看看自己面前清汤寡水的一碗面疙瘩,默默地吃了起来。
傅清声称鲫鱼是发物,她现在的伤还没好透,不宜食用,这理由一出,连老太太都站在他那边。
她有点疑心这是傅清故意的,趁隙仔细端详一番他的表情,竟是一丝破绽也没有,只好埋头吃自己的清汤。
吃到最后,碗里滑进一枚滴溜转的白煮蛋,文玉抬头时,只瞧见夫郎的背影。
咬开一口,澄黄的蛋黄,喷香的。
文玉想,或许有些话原不必问的。
时间很快来到契日前一夜。
这几日收敛神气专心养身体,文玉的状态恢复得很快,加上她开始暗暗修习前世的武学心法,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虽然还不能算健步如飞,至少走半天路也不再面露疲色,步子稳稳当当,叫人看了安心许多。
她身体好得很快,文老太太的脾气也跟着好了不少,傅清也难得过上了没有打骂的日子,至于婆母惯常的挑剔埋汰,他早就左耳进右耳出,习惯了。
“契文可都背下了,要不要娘再陪你过一过?”文老太太不放心地追着文玉,手里的契衣抚了又抚,凑到眼跟前看了又看。
“娘,怎的如此不信孩儿。”
数不清是第几次,文玉又耐心地回了一遍。
她其实不觉得老太太唠叨,心里还觉得有几分可爱。毕竟从没有人把她的事看得如此重要,以至于满脑子都是,装不下旁的。
只是再这么下去,她怕老太太身体吃不消。
“娘,放些心吧,明日自有引契官前来,每一步都有指示,只需照做即可,何况我还是头契。”
看着老太太满脸忧色,颇有些魂不守舍的意味,文玉决定还是多说两句,好好定一定老人家的心。
“头契不算很难,只要通过仪式获得土地娘娘认可,就算成了。契书里头一篇写得清清楚楚,‘诚而笃,笃而敬,敬而悯,执此一心,恭天谨地,可通神明’,娘,只要我心诚志笃,土地娘娘会看在眼里的。”
她难得一口气说这么多话,如流水般娓娓道来,声线微沉偏冷,不疾不徐,叫人信服。
至少老太太听了,显然好些,倚着拐杖开始指派傅清做活,拿干斗把纁色契衣熨平整,仔细收起来,又掀开脂粉盒试试成色。
说是脂粉盒,不过是一点胭脂膏,那时她病得厉害,一时半会怕养不回来,老太太预备着给文玉两颊添些血色用的,这会儿再试,竟还不如她自个儿唇色红润了。
老太太越瞧自家闺女越满意,眼光一转落在傅清身上,就怎么看怎么不舒服,文玉见她神色不对,赶在她开口挑刺前叫傅清去打些水,一会儿替她洗笔研墨。
小夫郎眼睛微亮,脚下生风转去了院里。
他跑得太快,老太太只好作罢,颇有些意犹未尽,文玉哄着她陪自己煎药,又看着她把药喝下,扶老太太先安置。
书房前亮着一团光,见她靠近,傅清提着桶朝她转过来,手里的灯笼照亮他的侧脸,柔和的光晕里愈发显得神情温顺。
这一夜很快过去。
天还没亮,林子边就走来一行人,在鼓点声里行进,为首之人穿青色暗草纹圆袍,乌腰带,幞帽正中缝嵌着浅青的玉石,踩着皂靴渐行渐近。
文玉早已穿戴完毕,立在门前等候,待引契官近前迎上去,两厢见礼毕,核对完人名及结契物件后,引契官点过头,文玉便捧着契盘跟到队伍末端。
文玉对这一套流程并不陌生,从前她偶尔会代长姐坐在主契官的位置,等各地总引契官回话,再汇总上疏。
偏远村庄不比城镇,许多规格章程是简化过的,契文光是正式的每年都要在朝会上听四五遍,这些流程上的难点于她是无碍的。
换做旁人,恐怕只觉十拿九稳,可偏她是少数知晓结契内情之人。
像她这种本该长眠地下的游魂,在旁人体内苏醒重生的情形能否成功,文玉并无把握,远没有如她表现的那般从容。
官方的结契复杂漫长,往往要耗时一天,家属不能随行,煎熬程度很难说谁更胜出。
摈弃杂念,文玉亦步亦趋地跟着队伍,很快人就齐了。
她们这一队大约有百来号人,全拢在一处往镇上的祈宫去。
今日是个晴天,到祈宫时已经快到午时,穿着庄重的契衣走了一上午,体力不支的脸上但凡露出难色或者步伐乱了,一旦被监察使发现就会被请下来,不再参与本次结契。
等到了祈宫,每人先起一卦,有专人解卦,不合适的也会被请离。
如此四五重筛选下来,她们这支队伍变得稀疏,与其他村镇来的重新汇编后,才进入最后的结契仪式。
浑厚钟声敲响,风卷着树冠沙沙响,偌大的前场数百人鸦雀无声。
钟声连带着心脏一起震动,共鸣,耳朵灌满了这等宏伟厚重的金鸣之声,无端叫人震颤、敬畏。
画有凰鸟的旗帜招展,烈烈作响,主契官一身青袍,外罩绛纱衣,请出圣旨,宣读前先是拿眼往下一扫,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吾皇有喻,凡不纯不孝不得参契,今承天喻,代为选鉴,特请学宫长者到此,将那等不纯不善之徒,先行处置。”
文玉正垂手等候,听闻此言眉心微蹙。
从未听过还有此事,各地在递交结契名单前就已经一并筛选了,断不会等到此时,还特地请了管束秀才举人的学宫主事前来,实在蹊跷。
文玉直觉不对,眉心直跳。
“……清荔县文玉,出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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