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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打算 如果妻主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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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玉上一世活了二十郎当岁,从未有过如此懊恼时刻。
面前年轻的脸庞唰地变白,嘴唇也失了血色,张惶似坠巢雏鸟,怔怔地看着她。
“…你若不愿,我不会勉强。”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算不得解释的解释,从没哄过小郎君的文玉束手无策,鬓边隐秘地急出热汗。
偏她惯于隐藏,语调还是那样不高不低,加上她声线偏冷,斩钉截铁地一字一句,听的人只当她心意已决。
小夫郎沉默了许久,要不是肩膀还能瞧见轻微的起伏,她真要上前去探探鼻息。
见他如此,文玉更是懊悔自己,不该如此冲动直白地问出口。
可她讷于解释,话梗在喉间,吐不出吞不下。
傅清垂着头,双肩微耸,文玉只能看到碎发被他抿得整齐干净的发髻,上面一根粗糙的木簪,尾端刻着几道卷云纹,飘过来一股浅淡的木香,文玉不敢再看,很快移开眼。
尴尬的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外屋间或传来几声文老太的咳嗽。
屋里两人一个坐着,一个靠着床,心里各有各的煎熬。
文玉没有前身的记忆,试结契失败的事是从文老太太口中套出来的,对于内里换了个魂之后是否能成功,她不知道,因此在和田老太谈的时候没有把话说死。
若成则无事,家里有田地,她还可以继续考功名,就算不做官,中举后在族里说话会更有分量,日后族学里或是外头书馆里教书,也能让这个小家过得有滋有味。
若是不成,消息传出去,一家子休想在当地抬得起头,走到哪都要被戳脊梁骨指指点点,且科举一途亦是断绝无望,朝堂不需有如此重大污点之人为官。
文玉想,至少不能让傅清再留在这口泥潭里,庆幸的是两人尚未圆房,趁这个档口,她以姊妹身份送他再次归人,足以风风光光的送他去真正的好归宿。
沉默蔓延间,倦意很快上涌,文玉先熬不住,心里有些着恼。
如今这副身子实在太弱,明明是田间长的,却养得和宫里的公子似的娇气,上辈子的文大将军很是看不惯,早打起了好好操练一番的腹稿,只待好转就要着手打熬筋骨。
可饭得一口一口吃,要想让这个风雨飘摇的小家存活下去,须得先过眼前难关。
这么一想,视线又落到面前这尊锯嘴葫芦身上。
“既如此,你且多想些日子,结契日之前回我不迟。”
“安置吧。”
“……”
文玉有点不确定他是否听到了自己的话,不过最后三个字一出,几乎成木雕的傅清像是被扯动提线的木偶,终于动了起来,转身出去没一会儿端了热水进来。
洗得雪白的巾子烘得干燥,平平整整褶在盆边,小夫郎半跪过来又要替她脱鞋袜。
文玉微不可觉地瑟缩一下,不欲再多刺激他半分,强行忍住没躲开,索性一闭眼忍了。
自她醒来再也没让他贴身上手照顾过自己,今天小夫郎显然是受了刺激,一时又忘了。
碎凌凌的水声颇为悦耳,文玉不习惯和人接触如此亲密,被人碰触的还是这等私密之处,于她着实不亚于酷刑。
可闭上眼,其他感官愈发突显,先是鞋袜窸窸窣窣被脱下,脚被人轻柔地托住,虚扶着足踝被浸在温热的水里,文玉后悔的心就在此刻达到顶点。
小夫郎的手指带着薄茧,略微粗糙的指腹划过,撩起水淋湿,这感触陌生至极,迫得她几乎要落荒而逃。
微微掀开眼去看,小夫郎洗的很认真仔细,手上动作没有一处多余,全无暧昧,在他眼里似乎和一双鞋没有区别。
先蘸着水用晒干的茅草团刷去浮尘,清洗后托着足底轻柔快速地揉搓一遍,又沿着往上,把小腿肚也轻按按,只是小心避开文玉的伤口,半点没让沾着水。
他晓得人在床上睡得久了,下地时容易腿脚发软没有力气,多摩挲摩挲或许能好些。
文玉从未觉得如此难熬。
军中条件艰苦,她不曾让亲兵替她做过这些,在府里时也不喜旁人近身伺候,长姐总笑她,没有享福的命。
文老太路过侧耳听了会,里屋虽还亮着,却安静得紧,没有奇怪的声响,两个没开过荤的似乎还不曾开窍,便放下心来回屋歇下。
“够了。”
傅清还要去重接一盆水,却被文玉低声喝住,也不用他,抢过巾子自个儿草草擦过,上榻歇下。
她背对着床外,不愿再与他说话。
听着清浅的呼吸声,傅清捏紧盆沿出去了。
月亮晒得院子白茫茫,他站在月亮底下出了好一会儿神,慢慢蹲下抱住头。
次日天上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没一会儿又停了,院里湿漉漉的,日头还藏在云后头,指不定什么时候又下。
文玉是被咳嗽声吵醒的,起来时家里只有文老太太,正要煎药,在她骂骂咧咧的絮叨里,文玉得知傅清一早就走去集上了。
“娘,咳嗽怎的还这样重,夜里可是又起来了?”
一觉睡得神清气爽,人也精神许多,文玉执意接过文老太太手里的药包,仔细核对完,这才取了药锅泡上。
“不妨事,倒是你…唉我的女儿,是娘对不住你,那日没拉住你,叫你受这样多的罪。”文老太太说着又淌下泪来,文玉抚着她的背宽慰了好一会儿才好些,搂着她又是心疼。
“我的儿,你打算怎样办?”
见文老太太忐忑地瞧着她,文玉心下不忍。
老太太晚来得女,花甲之年,还要替女儿操这等闲心,整日担惊受怕,想必今日这话已然憋得难受不过,才问出口,这实在是做女儿的不是。
“娘,”文玉抓起老太太的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侧,粗糙的掌心划过,带来些许刺痛。
“女儿能考上秀才,咱们家能在族里挺直腰杆到如今,娘居功甚伟。女儿惭愧,试契未成,原是无言面见祖宗和娘的。”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眼里又蓄起泪。
文玉替她拭过:“女儿已经想过了,结契不成地保不住,这里也就待不得了,不如带着娘去别处,或可寻个医馆药铺之流,学门手艺,或当个账房,也能供咱娘俩安稳度日。”
老太太先是点头,回过味来瞪圆眼睛,“你……是要把他卖了?”
“娘,那我成什么人了,”文玉哭笑不得,没想到老太太第一反应是这个,“要是被人捅到学宫去,给女儿扣一顶买卖良民的罪名,就算结契成了,女儿也不成了。”
“对对,瞧我老糊涂了。”
“女儿是想着,傅氏未必肯迁离故土,他来时或许并非自愿,若真到那时节,心思浮动,就不好了。”文玉握住老太太的手,她说得算委婉,从没听说哪个冲喜的新夫是欢欢喜喜归门来的。
老太太不服气,刚想辩白几句傅家收了她二两雪花银之类他的话,瞧见女儿乌沉沉的眼瞳,张张嘴,终是把话咽下去了。
是了,这门亲是她病急乱投医找的,怕是女儿不喜傅氏,如今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想把人推出去,也好。
只便宜了这小贱种。
文老太太虽这么想,却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文玉自从醒后,变得和从前有些不同,一些粗话往常她骂了便骂了,如今女儿每回听了就要皱眉不快,她就只好往肚里咽,心里又多怨傅氏几分。
可恨此时人还不在跟前,文老太太嘟囔几句,拄拐出去撵得栏里母鸡扑腾着乱飞,这才气顺了些。
汤悦简直要被气背过去。
随侍的亦是头痛,无人敢在此时上前劝话。
“再说一遍,是哪一日拿到你铺子里当了的?”
又答了一遍,当铺老板跪在地上不敢抬头,汗滴下来糊住眼,心里真叫一个悔不当初,不该刚看出那玉佩上的纹样,就兴冲冲跑来邀功。
汤悦气极反笑。
好,很好。
要不是今日这一出,她几乎把此人忘了,一时兴起的玩意,本来丢开手就过了,偏他胆大包天,居然敢拿她的玉去当铺,还只肯当一两银子。
一两!她堂堂户部侍人的女儿,贴身玉佩只抵了一两,连她平日一顿饭的零头都够不上。
傅清。
这两个字她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气到极点人反而冷静了。
“来人。”
立刻有女侍上前听令。
“去,递张拜贴给学宫的王大人。”
还不知道自己惹上多大事的傅清正收摊,天不好出门采买的人不多,他只卖出去一半多,不过也够买米面了。
数着沉坠坠的铜钱,傅清心里也没太高兴起来。
和离两个字有如巨石高悬头顶,叫他两眼一片漆黑,看不清前路。
他已经没有家了。
如果妻主当真打定主意不要他,那他就……
傅清深吸口气,手上动作加快几分,拢起兜帽,低着头进了药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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