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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选牛马 “带你吃鸡 ...

  •   陈幸走出家门,听到吴老太在吼黄知行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不去学校?你和你妈一个德行,就知道偷懒耍滑!”

      黄知行委屈抱着书包站着。

      陈幸加快步伐离开。

      到了殡仪馆,平日活力满满的卢梦宁一反常态,霜打茄子趴坐在桌上。

      陈幸问:“怎么了?”

      卢梦宁作精上线,泪眼婆娑,一脸凄苦道:“师兄,我昨天好悲惨。夜班下班后随机挑家早餐店吃煮面条,先是吃出头发,店主说重新给我煮一碗,我说算了,给我挑掉后继续吃。接着吃蛋饺吃出沙子,‘咔擦’一下把牙崩了,再也吃不下去。店主说从来没遇到这样的情况,退我一半的钱。中午不信邪,跑去吃麻辣火锅,回家肚子痛。我不服气,吃了两个冰淇淋,想看看这个身体到底谁做主?”

      卢梦宁本着“芝麻绿豆大点事儿,要整成连续剧”的精神继续嚎叫:“没想到直接痛到起不来,师兄,呜呜呜,事实上,我的身体,我真做不了主!我太惨了!天选牛马今天还要上班!”

      昨晚见鬼今天还要上班的陈幸:“……”

      卢梦宁一搅,把陈幸的紧张情绪搅没了。

      这世上真有鬼!

      陈幸一夜未眠,说不定他在修复,死者的鬼魂就凑到操作台边上盯着他,指指点点。

      “哎哟,嘴角别拉那么平,我活着可爱咧嘴笑了。”

      “腮红太重,我生前不爱涂这么艳,猴屁股似的。”

      “你这小伙子怎么回事?干修复这行要听取意见嘛,我这可是第一视角的反馈。”

      “喔哟!我的天!你手下轻点!捏到我蛋了!”

      ……

      陈幸本就不爱与人交际,想想干活时旁边有鬼盯着,天塌了,每一秒都难熬。

      陈幸站在工作台前,长睫垂落,他的第一单任务是给一位老人做清洁、穿寿衣。

      老人的两个继子、儿媳妇和三个孙子在外面等着,在儿子的哭诉中,道尽他继父普通人艰苦的一生,幼年丧父,青年丧母,家徒四壁,等到年过三十才娶了他妈做媳妇,带来两个拖油瓶。日子过不到几年,他妈因病去世,是继父拉扯着他们长大。

      继子长大相继结婚,继父帮他们带大三个孙子。

      两个继子家庭不宽裕,只能每个月给继父各400元的生活费,继父从没嫌少,在需要搭把手的时候,随叫随到,成了最坚强后盾。

      继子伤心地说:“我爸老实巴交,辛苦一辈子,我们没什么钱,但想让他体面地走。”

      儿媳妇哭红双眼说:“家里穷,我生完想去打工,公公主动提出带娃,说‘你妈不在了,我帮她尽尽义务’。”

      正在读大学的孙子在旁边抹眼泪,哽咽道:“小时候爷爷最疼我了,爷爷怎么不等等我呢?我毕业后好好赚钱,带你去旅游。”

      一家人哭成一团。

      陈幸穿着白色外袍,看上去像外科医生,轻声说:“请您们放心,我一定让他体面地离开。”

      陈幸深吸一口气,从消毒清理做起,为逝者剃须梳发。

      陈幸的手刚触碰到老人的身体,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

      【他在诊室门口拿着诊断单,他并不识字。医生问他怎么就他一个人来,家属呢?】

      【他撒个谎,家里就剩他一个,他感觉喉咙不舒服就来医院了。】

      【医生皱了眉头,温和让他坐下,告知他得了食道癌,而且已经到晚期。】

      【他捏着诊断单,默默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久久没有动弹。】

      【接下来两个月里,他若无其事继续生活,两个继子从工厂下班回来喊他去吃饭,他也没开口提过。】

      【他的生活没变,每天早早起床,把老房子收拾得井井有条,然后去田里劳作。只是,他的身影在田间地头显得越发单薄,几乎没吃饭,瘦得皮包骨,动作迟缓起来,晚上因为呼吸困难,在床头坐了一夜又一夜。】

      【两个继子偶尔注意到继父的异样,询问他哪里不舒服,他总是笑着摆摆手,说自己没事,年纪大了,干活有些吃力了。继子们听了,劝他别干,家里有口饭给他吃的,并未往深处想。】

      【直到有一天,他晕倒在地。两个继子闻讯赶来,将他送到医院。】

      【医生检查后,告诉他们,他的病情已经恶化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两个继子如遭雷击。母亲去世后,继父含辛茹苦养大他们,默默承受苦难委屈,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他躺在病床上,两个继子痛哭流涕。他闹着要出院,不想死在医院,他颤抖着伸出手,声音微弱,“别哭,人都有这么一天。我这一辈子,就等这一天了。”】

      【食道管腔被肿瘤堵得变窄,嘴里一直积满唾液,不停流口水,咽不下去,吐不干净。】

      陈幸身临其境,浑身乏力,喘不过气,在黑暗中坐到天色泛白,老人的消瘦衰竭和呼吸中止,一起传递给陈幸。

      陈幸咬紧牙关,强行集中精神,继续为老人整理遗容。

      这是他的工作,他必须对得起逝者。

      他拿起梳子,梳理着老人的白发。

      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陈幸比平时花一倍时间,为老人化上妆容,到最后,陈幸额头上冒出汗珠,他坚持完成工作。

      陈幸朝遗体鞠躬,操劳一生的老人,愿您在另一个世界过得幸福。

      老人的家人进来时,继子走上前握住老人的手,哽咽着说:“爸,您像睡着了一样。”

      两个继子拉着陈幸的手握住,“谢谢您,让我爸走得安详。他一辈子吃苦,能在最后这样体面,我们好受些。”

      陈幸不大喜欢和人接触,扔没把手抽出来,“我应该做的。”

      陈幸最近在工作中,面对的是死者的挣扎和痛苦,此刻看到死者有尊严落幕,生者得到慰藉,这一切变得可以忍受。

      可陈幸把事情想得太乐观。

      接下来,陈幸对面四位逝者,心梗、安全事故、厌食症、偷-情出事的……

      每次触碰死者,陈幸就共情他们的生前和死亡记忆,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艰难,心力交瘁。

      给最后一位逝者化好妆、穿好寿衣,陈幸脸红耳赤,又累得气喘吁吁,他靠在墙边,耗尽力气,感觉自己死了好几遍。

      卢梦宁洽好经过,关切地问道:“师兄,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陈幸回过神来,勉强挤出笑容,“昨晚没睡好。”

      卢梦宁担忧地说:“师兄,你不舒服,就先回去休息吧,我肚子不痛了,剩下的工作我来做。”

      陈幸摆摆手,说:“不用,完成了。”

      他心里清楚,他不是休息就能缓解的。

      夜先生什么时候能解决他的问题?

      卢梦宁见陈幸坚持,跟在他身边,把后续修复工作做好。

      陈幸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种能力,以前选择这个行业,陈幸的想法很简单:不想说话、不想和人打交道,死人不会带来任何人际关系的烦恼。

      后来,通过自己的双手,让生命安详体面告别世界,他爱上这份职业,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份热爱会变成难以承受的负担。

      殡仪馆的温度较低,在陈幸身后的墙角,有一团比阴影更深的轮廓,正静静悬浮着。

      好不容易熬到下班,陈幸见到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夜问白倚在他的车旁,随意慵懒,路灯在他耳环镀上暖光,和殡仪馆的阴森形成对比。

      夜问白的目光落在陈幸脸上,状态很差,一副快不行的样子。

      南将跟了陈幸一天,南将难得多说一句,“陈先生状态不好,快晕倒的样子”后,夜问白等反应过来,驱车出门,人已经在殡仪馆前。

      夜问白脸上没什么情绪,“瞧这模样,风一吹就能断气。”

      陈幸苦笑,他很想把今天遭遇的一股脑儿说出来,奈何夜问白不是适合倾诉的对象,千言万语,最后化为两人间的沉默。

      夜问白示意他上车,说:“去吃饭。”

      陈幸摇摇头,“不用,我回家。”话还没说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住嘴,身子微微颤抖。

      夜问白见他这副模样,二话不说将他拉上车,力道不容挣脱,“你人没了,债找谁讨?吃饭!”

      陈幸拗不过,打个电话和爷爷说工作还有事。

      车子启动,陈幸靠在车窗上。

      夜问白侧目,陈幸的眼睛就像活水滞住,生机散尽,熬成一潭死水,曾经的璀璨星河,悄然褪色。

      很快,车子停在一家非遗主题餐厅前,专业做粥,门口水箱里游着昂贵的海鲜,里面人满为患。

      这地方一看就贵得没朋友,陈幸因囊内羞涩总算有点人气,“夜先生,我们随便吃点。”

      “瘦得和筷子没什么两样,遇到危险,你不用跑,飘得比鬼快。”

      夜问白走进餐厅,人来人往,服务员一看到他,立即把他们请到包厢,陈幸在门口迟疑,夜问白瞪他一眼,大有他不进来就死定了的威胁意味。

      夜问白熟练点了几道菜,全是招牌。菜上齐后,陈幸没什么胃口,在夜问白逼迫下,吃下不少。

      吃完饭后,陈幸恢复点体力,感谢的话还没说出口,手机一阵震动,陈幸的联系人少得可怜,除了爷爷、云藏霞、卢梦宁和几个工作有交集同事、被迫添加的夜问白,陈幸想不出谁会找他。

      【带你吃鸡:陈哥陈哥,我们学校又出问题了!我好怕啊!】

      【带你吃鸡: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我啊?】

      后面连发十几个受惊吓的表情包,把陈幸的手机震得卡壳,他的手机界面从未如此热闹过,被闪花眼。

      “带你吃鸡”见陈幸没有回复,直接一个语音打进来,陈幸第一反应按静音‌,盯着屏幕等对方挂断。

      夜问白看着他,陈幸无奈妥协按接听。

      “带你吃鸡”嚎叫:“陈哥!另一个女生也出事了!自-残未遂,陷入昏迷!我是不是也要死了?”

      声音之大,两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幸深吸一口气问:“怎么回事?你说。”

      “带你吃鸡”吓得语无伦次,讲述事情的经过。

      他在学校和夜问白陈幸提过,隔壁班有两个女生变得怪怪的。一个原本学业优异,后来上课走神,成绩下降得厉害,就是上次死亡的女生。过后她父母一直去学校闹,狮子大开口。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另一个平时很活泼,近来变得沉默寡言的,是死亡女生的同桌,名叫蔡锦纯,她们俩同一个宿舍,关系听说还不错。今天室友发现她昏迷在宿舍里的厕所里,手腕血止不住,旁边还放着一把水果刀,被送往医院,失血过多,至今仍昏迷不醒。

      “带你吃鸡”带着哭腔说:“陈哥,我好怕啊!你说我们学校是不是有鬼啊!接连出事!下一个会不会是我啊?”

      夜问白问:“人在哪个医院?”

      “带你吃鸡”被这突然的声音吓一跳,“在市第一人民医院。”

      夜问白站起身来,“走。”

      “还没结账呢!”结账单上顶一个月工资的费用让陈幸瞠目结舌,他正打算从某款平台上借钱买单。

      夜问白奇怪看他一眼,“我开的。”

      底牌一亮,直接把陈幸干懵了,夜大师跨行有点大。

      陈幸飘飘然跟着夜问白,离开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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