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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尚大师 不像大师的 ...

  •   云藏霞给陈幸一个叫夜问白的联系方式和地址,“我和夜大师说了,你到了联系他。”

      地址位于这座城市最昂贵的 CBD 顶层。

      陈幸站在玻璃巨塔下,楼体高耸入云,顶层完全隐没在低垂的铅云之中,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

      穿过大门,大理石大堂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和遗体整理室消毒水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陈幸走向前台,两位妆容精致的前台小姐露出标准化的微笑,陈幸起球的毛衣和这个西装革履的地方格格不入,“先生您好,请问您去哪家公司?有预约吗?”

      “我找顶层的夜先生。”

      听到名字,资深接待小姐眼神微妙地凝滞半秒,“顶层为私人所有,不归属楼内任何注册公司。请提供完整的预约确认函或内部通行码。”

      陈幸为难,他拿出云藏霞给他发的信息,接待员小姐笑容未变,礼貌拒绝道:“很抱歉,没有有效凭证,我们无法为您办理通行权限。您可以尝试联系对方确认。”

      就在陈幸犹豫着要不要给夜问白打电话时,前台的电话猛地响起,接待员小姐接过后,表情惊讶,连连点头,“好的,我们这就请他上去。”

      接待员小姐再次打量陈幸,能上顶层的人非富即贵,难道这男生深藏不漏?

      “先生,麻烦您这边登记一下。”

      陈幸登记完,一身黑色西装的安保主管走过来,目光在陈幸洗旧的衣着上扫过,“这位先生,请随我来。”

      安保主管将陈幸带到安检区域,对他进行安全核验。拱门旁边有一台人脸扫描的终端,终端扫描,记录陈幸的面部数据。

      “权限核实中。请稍候。”

      等待的时间不长,安保主管引着陈幸穿过大堂,走向一部与其他客梯完全隔离、没有任何楼层按钮的电梯,“这是直达顶层的专属电梯。进入后,系统会自动运行。”

      电梯门滑开,关上,轻微的失重感传来,电梯运行极其平稳迅速。

      “陈幸先生,欢迎来到‘渡灵事务所’。”他的声音通过电梯隐藏的扬声器传来,“夜先生正在等您。出电梯后请直行。提醒您,顶层全为私人空间,未经许可的影像摄录及信息泄露将承担责任。祝您顺利。”

      “叮”的一声轻响,三面环景的顶层空间,俯瞰池州城市地标、母亲河及天际线。

      一个男人背对着陈幸,虎背蜂腰螳螂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他没有回头,“迟到三分钟。”

      陈幸略表歉意说:“不好意思让您等了。”

      男人转过身来。陈幸笔直站在门口,身上穿着旧毛衣,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年轻人的眼睛似托着一滴墨,让人想起《老残游记》中对说书姑娘白妞的描写:“那双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宝珠,如白水银里头养着两丸黑水银”。

      陈幸硬着头皮,迎上男人压迫的打量。

      夜大师的长相极具攻击性,黑发挑染银色的狼尾鲻鱼头,眉骨很高,眼窝微深,上挑丹凤眼,鼻梁高挺,唇形分明,左耳一个黑色耳钉,右耳耳骨带着一枚龙形圆型环刃耳环。

      他衣着潮流,复古做旧牛仔夹克,宽松直筒裤,一双时尚运动鞋。胸肌上挂着粗细不一的银色项链,蛇形腕表价值不菲。

      眼前的男人,与陈幸预想中的“大师”、“高人”毫不沾边。他更像刚从高级秀场后台走出来的时尚icon,备受追捧。

      这些年,夜问白见过抓住他裤脚求救的富豪、试图用金钱美色与他交易的遗孀、做亏心事被吓得魂不附体的高官权贵、故作镇定实则全身发抖的“业内人士”…… 他们无一例外,恐惧、贪婪、绝望、虚伪,情绪浓烈像打翻的调色盘,腻味又吵闹。

      眼前的年轻人,很安静。

      “说。”男人居高临下。

      陈幸迟疑。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能解决你问题的人?”

      确实不像。陈幸想象中的夜大师,仙风道骨、青袍裹身,发髻锁发。

      而眼前的男人手里拿着一部最新款的折叠手机。

      夜问白嘴角勾起,“需要我焚香沐浴,开坛做法吗?”

      陈幸摇头。

      夜问白向前走两步,俯身在陈幸面前,他的身高和气势给陈幸制造出强烈的压迫感。

      他目光挑剔,扫过陈幸的脸,“说,三秒内,否则我把你丢出去。”

      陈幸的小身板,他一手能丢十个。

      陈幸怀疑他听错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会看见死者生前的片段。第一次是我为遭遇家暴离世的孩子做遗体修复。第二次是少年溺水,我去打捞。第三次是今天早上,我给一位抑郁离世的女士换寿衣。每次看见画面,死者的情绪和痛苦会一并传递给我,严重干扰我的生活和工作。霞姐说,您有办法。”

      “哦?”夜问白兴致缺缺,审视着陈幸,“报酬是什么?”

      陈幸的指尖在身侧蜷缩一下,又松开。他这个月刚还完装修贷,身上所剩无几。

      陈幸迟疑,“您的费用是?”

      “七位数起步,没上限。”

      陈幸倒吸一口凉气,他卡里只有2776.3块钱。

      陈幸的窘迫,如一件包装简陋的商品,不值得夜问白浪费时间,冷笑说:“云藏霞把我这当垃圾回收站了?”

      陈幸自动过滤恶语相加的话,他得解决问题,“您能收便宜点吗?”

      夜问白不是慈善机构,只要踏进他这里,雁过拔毛,兽走留皮。

      他嗤笑一声,“你知不知道,上一个和我讲价的人,死得很惨。”

      “占用您时间了,谢谢夜大师。”陈幸不卑不亢,转身就走,他付不起费用,被拒绝正常。

      夜问白倚办公桌前,对陈幸的背影若有所思,突然开口道:“为我打工三年,试用期一年,这三年内,除了上班时间,其他时间是我的。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去干。”

      陈幸脚步顿住,“万一是违-法犯-罪呢?”

      夜问白冷笑,“你的胆有这功能吗。”

      “试用不过呢?”

      “钱照付。”

      陈幸别无选择。穷人家的孩子解决问题没有备选方案,只能扛着压力往前走。

      陈幸沉默,天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一场不对等的交易,他看向夜问白,点了点头。

      “好。”陈幸一直是个很清醒的人,他初中成绩优异,还是放弃资助读高中,直接读专科,就因为国家政策,城市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均可享受免学费。这次也不例外,他的问题不解决工作就要泡汤,他需要工资生活。

      三年而已,忍过就好。

      “不算太蠢,去你上班的地方。”

      陈幸领着夜问白穿过殡仪馆的走廊,往停尸间走去。

      在拐角处,陈幸和抱着登记册的卢梦宁撞个满怀。

      “哎哟!” 卢梦宁轻呼一声,册子滑落,她刚要弯腰去捡,视线一抬对上夜问白。

      时间静止三秒。她的眼睛钉在夜问白脸上,呆滞了。

      陈幸扶额,卢梦宁重度颜控。

      “我的天!”卢梦宁猛地回神,眼睛放光,视线在夜问白、陈幸身上来回打量,语调拔高好几度:“师、师兄!这位是……?”

      陈幸介绍道:“这位是夜先生。夜先生,这是我同事,卢梦宁。”

      “夜先生,您好!”卢梦宁绽开灿烂到有点过分的笑容。

      夜问白蹙眉,瞥了卢梦宁一眼,目光转向陈幸。

      “梦宁,我们先去忙。”

      “啊!哦哦,不好意思!” 卢梦宁如梦初醒,抱着册子让到一边,心里想原地翻三个跟斗再劈个叉,太帅了!这男人帅到能当男模了!

      哇哇!老娘今天就算要处理遗体修复也不影响心情了!

      夜问白面无表情越过她,陈幸对卢梦宁点点头,快步跟上。

      卢梦宁站在原地,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一脸梦幻捂着心口,“我的妈呀!帅得惨绝人寰!这极品,磕死我了!”

      走廊另一头,夜问白嘲讽道:“殡仪馆的岗前培训,连什么场合管住声音都没教过?”

      开口就被怼,陈幸选择沉默。

      两个人走到停尸间里,冰柜运行发出“嗡嗡”声,空气中混合着消毒水与防腐剂的气味。

      三具冰柜被陈幸依次拉开 —— 郑智源、林恒学、方薇薇。

      夜问白走近遗体,一眼扫去,三具遗体异常干净,没有残留执念,也没有鬼魂停留。

      夜问白走进殡仪馆,就确定陈幸没有“见鬼”的能力。殡仪馆到处飘着游魂 ——

      穿着外卖员制服的新魂,茫然站在殡仪馆大厅里,尚未意识到自己已死于交通事故,浑浑噩噩。

      老太太虚影,坐在不锈钢排椅上,望着殡仪馆进出的人,嘴里念叨着,手里一块手帕反复擦拭。

      小小的婴灵,浑身裹着灰雾,不敢靠近生人,蜷缩在停尸柜缝隙、座椅底下。

      身形破碎的残魂,五官模糊,看不清完整面容,只能分辨人形轮廓。

      对食物充满眷恋的中年男人,蹲在纸钱焚烧炉前,贪婪地吸着别人祭祀烧的香火。

      ……

      形形色色的魂体,穿梭在殡仪馆生与死的边缘,无害人之意,夜问白便懒得管。

      陈幸问:“怎样了?”

      寿终正寝的人身上尚且会残留情绪余痕,但这三具遗体干干净净。

      夜问白转向陈幸问:“你确定你看见他们的生前画面?”

      陈幸的脸在冷光下更显苍白,“我看不清他们的脸,但直觉告诉我,是他们本人。”

      “他们连魂都没了。”夜问白抱臂靠在金属柜上。

      按理说,郑智源遭遇家暴离世,死前痛苦强烈,极易生出执念,鬼魂滞留在此。但现在,魂体不见踪影。

      第一种可能,他们被极其高效地接引走了,快到魂魄来不及凝聚执念。但谁做的?地府阴差不会有这么高的效率。整个行当里,除了他,就连他父亲,天衍山的掌门人,都很难做到这一步。

      他们这行,天赋这东西,能气死人。

      夜问白就是气死人的存在。

      第二种可能,当死者陷入极致绝望,对世间毫无留恋,彻底否定自身,不愿踏入轮回,在脱离□□的刹那,魂魄自行消散。

      这种情况,夜问白平生只见过一次。

      当年,夜问白的表弟叶寒青,那位养尊处优却命运坎坷的小少爷钱多多外出遇险,紧急送医。叶寒青远在千里之外给一位大佬看风水,实在赶不回来。情况危急,夜问白赶去医院,就在那一次,他亲眼见到一个因极致心死而彻底消散的魂魄。

      那是个自幼被遗弃的孤儿,无父无母,在孤儿院待到十六岁便独自谋生。年少入世,尝尽世间冷暖。后来饭店老板见她孤苦,给了她一份服务员的工作,包吃住。

      她十分感念这份收留,这是人生第一次感受到一点落脚的暖意。

      后来她查出重病,已经没有治愈的办法,也无力承担医药费。

      有些苦难,咬牙尚可硬扛。可有些人,自降生起便浸泡在黄连里,寻不到喘息的机会。

      陈幸不解,“我不是见鬼?”

      夜问白双手抱臂,下指令,“碰他们。”

      到底是陈幸本身的体质能读取死者记忆,还是这些记忆本就附着在遗体之上,等待像陈幸这样的人触发。

      听到指令,陈幸心底抗拒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在心里快速掂量得失,短暂沉默后,才缓缓点头,“好。”

      他拿起一副乳胶手套戴上,屏住呼吸,伸出手,停在郑智源肩膀上方,颤抖的手指泄露他内心的不安。

      夜问白很高,从他的角度看陈幸,长睫毛在眼下投下阴影,显得脆弱可怜。

      【“对不起!别打了!爸爸妈妈!痛!”】

      【旧木桌的纹路在晃动,人影反复起落。孩子倒在地板上,蜷缩着,空气都凝固了。】

      “不!别打了!快救他!” 陈幸失控叫出声,他被痛苦裹挟,挣扎着想去抱起地上的孩子。

      夜问白一把抓住他胡乱挥动的手。

      “快!快把他送去医院!”陈幸的眼神失焦,目光还落在郑智源的遗体上,但目光已“看向”别处。

      夜问白全程松开陈幸的手,“继续。”

      陈幸无奈,走到第二具遗体旁,低下头,全身紧绷,手颤抖着往前伸。

      【林恒学的书包沉得像块巨石,早晨八点的教学楼走廊,人潮涌过。他磨磨蹭蹭,等到铃声响起,才拖着步子挪进教室后门。】

      【他的座位在靠近垃圾桶的最后一排,是按期中成绩排的。“暂时坐这儿,下次考好了再调。”班主任这么说,但“下次” 永远没来。】

      【“最后一名 59 分!离及格就差一分,这成绩怎么进择优班的?净拖大家后腿!”教室里响起哄笑声。】

      【饭桌上,母亲满是失望:“59分……你到底怎么回事?我每天起早贪黑省吃俭用,不就盼你将来有出息?你怎么这么不争气!你对得起我们吗!”】

      【父亲把筷子“啪”地拍在桌上,“我看就是懒!不用心!天天摆一张臭脸给谁看?我们欠你的?”】

      湖水翻涌,绝望裹住陈幸,无数泡沫在视野里炸开,窒息的沉重和悲伤死死困住他。

      陈幸的眼眸里哀恸浓得化不开,全身哆嗦,嘴唇发白。

      夜问白无动于衷,双手环胸,示意他继续。

      陈幸拖着沉重步伐走向方薇薇……

      【她鼓起勇气,对丈夫说,自己已经连续半年难以入眠,对任何事提不起兴趣,心里终日惶惶不安。】

      【丈夫从饭碗里抬起头,不耐烦道:“你就是想太多了!家里又不用你赚钱,有什么可操心的?闲着没事干,整天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她看向儿子紧闭的房门。孩子昨晚打游戏打到通宵。劝过,吵过,甚至摔过他的手机,换来休学三个月的儿子长久冷战。每一次冲突,都在她本就沉重的无力感上,再压一块石头。】

      【她仿佛被困在一座孤岛,眼睁睁看着生活的意义一点点流失,日复一日被消磨殆尽,做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是多余。】

      “夜先生,我……” 巨大的虚脱感包裹住陈幸,视野开始旋转发黑,身体一软向下倒去。

      夜问白接住陈幸下坠的躯体,顺势将人揽住,避免他的头撞到冷柜。

      预想中的沉重并未到来。

      陈幸靠在他臂弯里,头后仰,露出苍白的脖颈和下颌线条,被冷汗濡湿的黑发贴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血色全无,胸膛起伏微弱。

      “啧。真是没用。”夜问白将陈幸打横抱起,走出停尸间。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夜问白抱着陈幸继续前行,低声吐出一字:“蔽。”

      蛇形腕表的符阵被激活,形成一层无色无形的防护罩,笼住他和陈幸。

      老张和同事走过来,嘴里还抱怨着昨晚的加班,就这样与夜问白和陈幸擦肩而过。

      夜问白来到停车场,将陈幸安置进布加迪副驾驶座,粗鲁扣上安全带。

      把陈幸送到哪里去?夜问白想着打电话给云藏霞,又嫌她麻烦。把陈幸丢在殡仪馆?那地方阴气太重,游魂众多,他被阴物冲撞只会更麻烦。

      夜问白扫了一眼昏迷的陈幸,手臂上残留着这人的体温,嫌弃地发动车子,W16四涡轮增压发动机发出轰鸣,扬长而去。

      夜问白的私邸,坐落在远郊倚山面湖的半山腰,远离市中心的喧嚣。

      他驱车穿过自动识别的大门,沿着柏油路蜿蜒上行,一栋极具现代感的三层别墅出现在眼前。别墅的外观用黑色混凝土与玻璃幕墙结合,线条凌厉,像一块被精心切割后嵌入山体的黑曜石。

      将陈幸随意扔在客房的床上,盖好薄毯,确认他呼吸还算平稳后,夜问白才起身。

      光影透过百叶窗,在夜问白脸上投下明暗条纹,也落在陈幸身上。

      夜问白转身走到门口,对着空气吩咐一句:“南将,守着,醒了和我说。”

      他身后的空气,像清水滴入墨汁,缓缓晕开、凝聚,露出一个银色甲胄的模糊轮廓,“是,主人。”

      “把藏书阁里的《幽明遗事笔生花》送过来。”

      “在下即刻去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时尚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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