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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吐露心事 为什么又“ ...

  •   陈幸刚踏进殡仪馆行政楼的大厅,就听到激烈的争执声,从业务接待处的方向传来,打破惯有的肃穆。

      他脚步顿了顿,本想绕开,但一句话让他停下来——

      “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狠心就跳湖了!你让我怎么活啊!”

      一对中年男女,女人瘫坐在不锈钢排椅上,身体几乎要滑到地面,女的双手攥着一件眼熟的红色外套,她把脸埋进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男人则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头发凌乱,眼睛布满血丝。

      他猛地停下,指着女人,声音愤怒痛苦,唾沫星子喷到女人脸上,“哭!现在知道哭了!早干嘛去了?!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别整天逼他!别拿他和别人家孩子比!你听吗?!啊?!现在好了!人没了!你满意了?!”

      女人弹起来要和他拼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尖声反驳:“怪我?!你还有没有良心!是谁一回家就瘫沙发上刷手机,孩子作业不管,家长会不去?!是谁张口闭口‘老子累死累活你就考这分数’?!‘猪考得都比你多’?!现在全怪我了?!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

      接待处的同事试图劝解:“先生女士,请冷静一下,这里还有其他家属,我们理解您两位的心情,请让孩子走得安心些……”

      “他倒是安心了,死了!我们怎么办?!以后谁给我们养老?”

      劝解被淹没,争吵升级,女的指责男的舍得给自己买上千的好酒,舍不得给老婆孩子买几十块衣服,钱只花在他爸妈弟弟身上,一涉及到她娘俩身上,就不情愿不痛快。

      男的痛骂女方任何时候都在挑剔,挑剔他赚钱不多,挑剔孩子成绩不好,整天认为全世界最辛苦的就是她!要不是为了孩子凑合着过,早就和她离婚了!

      两个人在大庭广众之下,从互相指责性格不合、经济冲突、育儿矛盾,上升到对彼此人格和整个家庭的否定。

      失独的痛苦太过沉重,他们无法承受,只能疯狂地将它化作攻击砸向最亲近的人。终于,互相怨怼耗尽他们的力气,触及谁都无法面对的丧子之痛。

      短暂又充满恨意的对视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将不甘和怒火,转向躺在冰柜里的少年。

      男人的声音带着颤抖,“小兔崽子,真是、真是白养你了!这十几年来为你操心费力!你就因为一次成绩选了最决绝的方式?你狠心啊!”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不知是擦汗还是擦泪。

      女人眼神空洞,咒骂与哀怨交织在一起,字字泣血,字字如刀:“恒学、恒学,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哪里对不起你了?!我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供着你,你要这样惩罚我!你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啊!你把妈妈的命都带走了啊……”

      陈幸站在阴影里,“不懂事”、“白养了”、“狠心”的字眼,清晰钻进他耳朵里。

      压垮少年的,是父母亲手编织的一张名为“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网。少年在其中挣扎,被收紧,直到最后,连呼吸都是错的。

      人间找不到喘息的空间,只能在湖底找解脱。而岸上的人,仍在用他生前最恐惧的方式,继续“爱”他。

      陈幸曾在一本书看过,自----杀的人有两种,一是之前生活很好,遇到个人与社会固有的关系被破坏后,如失业、失恋、亲人离世等,认为以后生活不会再好、走不出来的;二是生活乏善可陈,人生已经没什么盼头了。

      死亡见多的人,方知生命的可贵。这些年陈幸过得再艰辛贫穷,也没动过极端的念头。

      陈幸垂下眼,走向员工通道。

      死者的记忆,更粘稠地附着在他身体里。

      “怎么了,陈幸?”仪容修复室里,云藏霞见到陈幸脸色不大好,关心道。

      云藏霞身材微胖,圆脸,稳当,眼角有笑纹,头发剪得很短,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

      “门口一对夫妻在吵架。”

      “哦?你说他们?”她的眼睛有见惯生死后的通达平静,包容很多东西。霞姐说话带着本地口音,“我看到了。听老张说,人是你捞起来的?”

      陈幸颔首。

      “干咱们这行的,有时候直觉比眼睛准。”霞姐顿了顿,叹口气,“听说是孩子厌学压抑,爹妈期许太高、管束太紧,一步步逼得孩子崩溃。”

      “这种家庭悲剧我见多了。孩子突然没了,天塌了,人也就跟着疯了。他们吵,他们骂,骂对方,骂孩子,骂老天爷……失去孩子的刀太利,自己受不住,胡乱发泄情绪,往往指向最亲的人,死的,活的,都一样。”

      她的语气很平淡,“他们现在说的每一个字,等以后回想起来,都得用后半辈子去悔,去疼。可现在,没人能劝得住。”

      “前晚三号间的小孩,多谢你搭把手,你处理得很好。当妈后,见不得有人伤害孩子。人在殡仪馆,什么遗体没见过,连续两天看见孩子的,心里不好受呀!”

      当妈后,孩子就是软肋。

      “郑智源……”陈幸不确定霞姐是否知道孩子的名字,补充道,“前晚的孩子,怎么回事?家人来了吗?”

      “被亲爸后妈下重手,送到急诊室,没抢救回来。医生直接报了警。听说他妈在他几个月时生病走的。现在亲爸后妈被拘,目前在联系其他亲属。”

      云藏霞在陈幸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劝陈幸,也在劝自己,“这种事,碰上了,没办法。我们得学着看淡,咱们这行,见得多了,更得学着把事儿和人分开,把别人的命和自己的心分开。不然,”她指着自己心口,“这儿受不了。”

      她交代几具今天要处理的遗体细节,便离开了,留下陈幸在修复室里发呆。

      陈幸要处理一具因长期抑郁离世的中年女性,陈幸目光停在她手腕旧痕,微微顿住。

      陈幸拿出器械,心里有自欺欺人的意味:两个孩子的经历,都是意外,处理大人或许会不一样。

      他比平时多戴两层手套的手,当他触碰到遗体时——

      【漫长细碎的折磨铺天盖地:空荡荡的房间、深夜独自流泪不止、手机屏幕上反复输入又删掉的求救信号、老公“就是想太多”的不耐烦敷衍、孩子“我看下手机怎么了?你好烦”……】

      【一种巨大的、无声的、日复一日的孤独和疲惫,层层包裹上来。】

      【太累了,得疼一点,才能确定自己还活着。】

      【到最后,连疼都不管用了……】

      【她拧开瓶盖……】

      陈幸产生强烈想要呕吐的感觉,胃部的翻江倒海让陈幸开始无意识地咳嗽、呛到。死者的绝望,带着渗透力,蚕食他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陈幸闭上眼,想压下共感死者带来的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要让他经历这些?

      他只是个为了生活努力活着的普通人!他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他?!

      “哐当!”

      金属托盘脱手砸在地上,器械滚落一地。

      陈幸踉跄着后退,背抵住墙壁,才勉强站稳。他大口喘气,呕吐物呛进肺里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那些不属于他的悲伤和抑郁在脑内轰鸣,疯狂搅动。

      一阵脚步声靠近,云藏霞在隔壁闻声赶过来,看到一地狼藉,陈幸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

      她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陈幸,看着我,慢慢呼吸。”

      云藏霞将陈幸带到隔壁工具房,拉过一把旧椅子让陈幸坐下,又倒了杯温水塞进他手里。

      温暖的触感让陈幸稍稍回神,但身体仍在颤栗。

      “怎么了?能告诉我吗?陈幸。”云藏霞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隔着一臂的距离,安静等着。

      短暂沉默后,陈幸的声音干涩,“霞姐,我不对劲。”

      云藏霞的眼神更专注了,“你慢慢说。”

      “我能看见……”陈幸压抑了几天,一个普通人的心理防线在崩溃,他语无伦次,“我能看见他们怎么死的,不,不只是怎么死的……还能感觉到他们有多痛,有多怕!被家暴的郑智源、跳湖的林恒学、还有刚才那个抑郁的女士……”

      他充满困惑和恐惧,望向云藏霞,“我是不是见鬼了?”

      他甚至做好准备,云藏霞认为他疯了!

      云藏霞前倾身体,温和地注视着陈幸,等他全部说完,才开口,“陈幸,是从那个孩子开始吗?我很抱歉,因为我的原因,让你承担了本不属于你范围内的工作。陈幸,你吓坏了吧?很辛苦吧?”

      云藏霞没有质疑他经历的真实性,追问细节,第一反应,是包容他的感受,这话捅开了陈幸所有压抑的恐惧。

      云藏霞目光变得悠远,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咱们这行干久了,什么事都可能碰上。有人八字硬,百无禁忌;有人心思细,容易共情,做不久承受不住就转行……还有的人,”她顿了顿,看向陈幸,“说不定天生就比别人多开一扇门,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这门开了,是好是坏,说不清。”

      她的语气变得郑重而温和,“你需要帮助。”

      云藏霞打开手机,给陈幸发了个联系方式,示意他看手机,“我先打个电话和他说,去找他吧。我以前遇到麻烦,本来是想找他爸给我处理,没想到他爸把半大的小鬼头拉出来,那小鬼我看着长大的,出乎我意料,他就动动手指头,完美解决这件事。”

      陈幸怔住,“你也遇到麻烦过?”

      “当然。好多年前,我刚入这行的时候,曾送走一位老人,后来天天梦见他质问我,他还没死,为什么送他走?”

      云藏霞莞尔一笑,“这梦连续做了半个月,吓得我魂飞魄散,哪有像你这么镇定。我到后来觉都不敢睡,整个人瘦了10斤,差点没坚持住!”

      陈幸有点意外,他一直以为,灵异事件只存在卢梦宁看的鬼故事中,没想到云藏霞也遇到过。

      “那位女士剩下的活,我来接手,馆长那边我去说,你今天不用上班了,去找他吧。以后扛不住了,别硬撑,可以来找我说说,馆里遇到‘事’的,不只你一个。你这孩子,平时太懂事独立了。”

      云藏霞记得很清楚,陈幸来报到那天,是个梅雨天。馆里潮湿的走廊泛着水光,他跟在馆长何建国身后,身上那件过大的深色外套,几乎要把他还没完全长开的少年骨架吞没。

      何建国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小陈”,那时他刚满十八岁,脸上带着少年特有的轮廓,眼神里却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忐忑好奇,或强装出来的镇定。

      云藏霞带过好几茬实习生。大多数人,无论之前做了多少心理建设,第一次踏入遗体修复室,闻到混合着消毒水、防腐剂和腐烂的气味,看到僵硬青白的遗体时,有人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喉结滚动;有人眼神飘忽,不敢直视操作台;最镇定的,手指也会在身侧蜷起。那是人类对同类死亡本能的反应。

      陈幸没有。他看遗体的眼神稳得如老僧入定。

      云藏霞有次故意让陈幸旁观,为孤独死多日才被发现的老年遗体净身与更衣。她一边操作,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他。他穿着不合身的实习服,视线落在她的动作上,像在观摩一场外科手术演示,焦点是技术细节,而非爬满蛆虫的躯体。当她把遗体侧身,露出背部大片的腐烂时,旁边所有的实习生别开脸,干呕起来,陈幸的眼睛却连眨都没眨一下。

      她曾私下半开玩笑地问何建国:“这孩子家里也干这个的?”

      何建国摇头,说他家里就一个爷爷,普通工人。

      三年来同事的相处,云藏霞认为陈幸天生适合吃这碗饭,没想到有一天能在他脸上看到惊慌失措的表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吐露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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