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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水救人 晒个太阳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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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幸的家位于市中心一个老旧筒子楼,这是爷爷陈耕单位几十年前分的福利房,一栋5层的砖混结构,一层楼6个房间,过道狭窄,每层楼共用一个公共厕所和厨房。上个厕所,能听见别人撒尿的哗哗声,拉屎的噗噗声,拥挤、臭气熏天。
他和爷爷就住在5楼一间33平米的房子内。
楼道里的灯光昏黄黯淡,公共走廊墙面油漆剥落,墙壁泛黄,走廊一侧是各家各户堆在门旁蜂窝煤炉、花盆、腌菜坛子、旧衣柜等杂物,头顶缠着蛛网的电线与灯座裸露着,水泥地磨得光滑。
陈幸在门口拍打衣服,跺跺脚,用爷爷准备的艾叶在身上拂拭一遍后才打开家门,屋内点着一盏旧煤油灯,玻璃罩熏得发黑,爷爷舍不得开灯,却要给晚归的他留点光,照亮回家的路。
他拿起煤油灯,就着一点火光,蹑手蹑脚走进房间,瘫倒在床上,被抽走所有的力气。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那些画面和声音像白熊实验,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隔壁传来爷爷沉甸甸的呼吸声,他翻来覆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迷迷糊糊睡着。
“陈幸,你怎么回来了?不是昨晚值班吗?”
一张刻满时间沟壑的脸印入陈幸眼帘,“爷爷,我凌晨回来的。”
陈耕走到窗边,因为关节疼痛,他走路步幅不大,背佝偻着,他拉开窗帘,秋天的阳光洒进来,驱散陈幸心里的阴霾。
“我怎么没听见?桌上有粥、馒头、鸡蛋和咸菜,你起来吃点再睡。”
“好的,爷爷。”
陈幸从床上起来洗漱,和爷爷坐到桌前。陈耕先给孙子剥个白煮蛋,然后才拨些咸菜到自己碗里,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
陈幸转手把鸡蛋放到爷爷碗里,他拿个馒头吃起来。
“你这孩子……”
吃完饭,爷爷用馒头把碗里最后的粥擦得干干净净,送进嘴里,然后起身收拾碗筷。陈幸要帮忙,被他用眼神制止。
“你睡觉去,昨晚夜班。”爷爷佝偻着背,端着碗碟走向厨房,铝制饭盒和搪瓷碗的磕碰声,融进哗哗的水声里。
爷爷与他的小家,陈旧、朴素、贫穷,却是他从小到大的温暖港湾。
毕业后,陈幸用攒了2年多的工资,加上银行贷款,买了建材,在狭窄的房里硬隔出两间卧室。爷爷的那间朝南、温暖、略大、安静;自己那间靠北、狭窄、阴冷,仅够放下一张书桌和窄床。
改造工作唯一请了工人,就是在屋内隔出小厨房和厕所。厨房只容一人转身,厕所小得刚好放下马桶和淋浴花洒。独立卫厨,意味着腿脚不好的爷爷,冬天不用再颤巍巍去公共水房,不用担心他上夜班,爷爷起夜摔倒了。
陈幸铲掉老旧的瓷砖,铺上复合地板,习惯光脚的爷爷喜欢踩地板。他换掉老电线,在爷爷床头安装暖光夜灯,起夜不用再打手电筒。
老家具一件没扔。爷爷捡回来的旧书架,靠着贴满奖状的墙;用砂纸打磨的木方桌,重新刷上清漆。旧五斗柜和衣柜被挪到新位置,严丝合缝。
新的格局供养着爷孙俩相依为命21年的旧记忆。
爷爷洗完碗,拿起帽子去找老朋友们下象棋。
爷爷关节疼痛,陈幸让他尽量别下楼,可当了一辈子工人的爷爷闲不住,不给他下楼、不给他做饭洗碗,他闹脾气,认为陈幸嫌他人老不中用,陈幸拗不过爷爷,只好随他去。
陈幸回到床上补眠。
铃铃铃……
他迷迷糊糊地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卢梦宁的声音:“师兄,你好点了吗?”
陈幸不甚清醒,鼻腔里压着困意,“嗯……怎么了?”
平日里陈幸的声线偏冷,没想到刚起床的他声音软糯得像棉花糖,自带柔光滤镜,慵懒勾人,卢梦宁触电一般,听得她虎躯一震!
“啊?我吵醒你了吗?那你睡吧!没事就好!”
“……”陈幸看着发出“嘟嘟嘟”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他这个师妹整个人带着风,精力充沛,干劲十足,有使不完的劲儿。
瞌睡虫被赶跑,陈幸轻抚眉心,决定出去给爷爷买个药。
陈幸计划买完药,骑着小电驴去隔壁街区的公园晒晒太阳。
做这行久了,陈幸偶尔去人多阳气旺的地方走一走。晒太阳让身体吸收阳气,破除晦气,邪祟不侵。
陈幸先去药店,径直走到治疗关节疼痛的药物区域,挑选医生推荐的消炎药。
爷爷怕他花钱,倔着不上医院,总说他身体还行。
陈幸盘算工资卡还完贷款后还剩的钱,心想:等下个月工资来了,不管爷爷乐不乐意,第一件事就带他去医院做检查!
哎,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买一套电梯房给爷爷住呢?
他朝公园的方向驶去。一路上,微风轻拂,蓝天白云,街边店铺传出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人间烟火气十足。
到了公园,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丁达尔效应,远处的湖面泛着细碎金光,周围的老人悠闲地打着太极。
陈幸找个长椅坐下,闭上眼睛,全身被晒得暖洋洋,发懒发困,他在公园里坐了许久,接近中午才起身准备回家。
“水里有人!快来人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指着湖心大声喊叫着。
陈幸站起来,视线锁定老人指的方向——离岸十几米的水面上,飘着一个红色身影。
没有任何犹豫,陈幸甩开外套,助跑,一个箭步跳进水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必须赶紧救人!
冰冷扎人的湖水,比想象的更冷、更浑浊,能见度极低。陈幸凭着方向记忆,奋力向前游,手脚在水中摸索。
外套?不,是头发!
陈幸的指尖触到水草般的东西,随即抓到一只胳膊,他一把将人箍住翻转,是个少年。
陈幸心里一沉,昨晚的记忆涌上心头,蒙上阴霾。
对方毫无反应,身体沉得像灌了铅,陈幸托住对方的腋下和头部,用尽全身力气蹬水,拖着沉重的负担向上挣去,肺叶火烧般疼痛。
“小伙子,抓住!快快!”有人朝陈幸丢了个游泳圈,他托着孩子,没法抓住。
就在陈幸拼命回游的瞬间,与躯体紧密接触的地方,陌生的情绪与细碎画面,蛮横涌入他的感知——
【门被猛力甩上,斥责与数落隔着门板透进来,“这点分数猪去考都比你多……养你有什么用?”】
【躲在房间的角落缩成一团,伤心、难过、满心无力…… 】
【胃部因紧张产生的痉挛……】
这些不属于他的痛觉,通过接触,扎进他的感知。
最清晰的是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念头:“算了……太累了……就这样吧……”
负面情绪、冰冷湖水,对方沉重的身体,与陈幸快到极限的体力混合在一起,形成濒临崩溃的眩晕。陈幸的手脚开始不听使唤,划水的动作变得机械,好几次呛水。
“小伙子,撑住!”
一位身体矫健的大爷推开人群,毫不迟疑地跳下水中,游向陈幸,他从陈幸手里接过落水者,奋力托起,带着他游向岸边。
陈幸咬牙跟在后面,终于,他的脚触到湖底淤泥,连滚带爬,有人一把将他拉上岸,陈幸甚至没力气说谢谢。
他瘫倒在地,浑身湿透,剧烈地咳嗽,冷得发抖。
围着的人群对少年做心肺复苏术,按压,吹气。
世界的声音重新涌回:呼叫醒醒的声音、远处的警笛、120的声音……
陈幸瘫坐在草地上,心里冒出一个想法:这少年,已经不行了。
他的喉咙里留着湖水的腥味,苦涩得让他想干呕。
阳光依旧,湖面重归平静。但陈幸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样了。
连续接触两个死者的痛苦,像一层湿冷的衣服,紧紧贴着他。他又一次“看见”了,被迫陷入死者的绝望。
为什么是他……?
湖边的空气凝滞了,急救人员按压、吹气的动作停止。穿白大褂的医生抬头,对警察摇了摇头。
两名民警拉起警戒线,线外,围着伸长脖子张望的路人。
热心群众给陈幸和大爷找来两条毯子,“赶紧披上,别冻着了。”
陈幸和大爷被分开做笔录。
“同志,是你下水的?”英气逼人的年轻警官声音平稳。
陈幸点头,他还在发抖。
“能站起来吗?我们需要跟你了解下情况。”警官伸出手,陈幸借力站起,腿还是软的。他被带到警车旁,另一位年纪大些的警察打开执法记录仪,红灯亮起来。
“姓名?职业?和落水者什么关系?”
“陈幸,殡仪馆,遗体防腐整容师。不认识他,听到呼喊声就下去了。”
听到职业,做笔录的警察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他一下,又迅速垂下眼记录。
“详细过程,尽量回忆。”
陈幸叙述得断断续续,当他说到在水下触碰到少年时,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再次涌入。他猛地顿住,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怎么了?”年轻警察敏锐地问。
“没事……水很冷,有点脱力。”陈幸避开对方的视线。
这时,刑侦技术人员到了。他们开始从各个角度拍摄现场:湖面、岸边、陈幸遗落的外套、少年被拖上岸的准确位置。还有警察在更远的区域查看,寻找可能的证据或遗落物品。
法医提着箱子,对少年进行初步的尸表检验。
陈幸远远看着,作为一名遗体修复师,他熟悉整个流程:检查瞳孔、口鼻有无异物、体表有无明显外伤或抵抗伤。
警察接了个电话,“初步看,符合溺水特征,没有发现其他明显外力痕迹。不过按照规定,这类非正常死亡都需要进一步调查和尸检。”
他对陈幸说:“同志,麻烦您留个联系方式和地址,先回去换衣服,手机保持畅通,如果有其他异常,可能还需要您到所里做份详细的笔录。谢谢您第一时间救人!”
陈幸机械地点头,写下信息。他看到殡仪馆的车停到警戒线外,两名工作人员,带着担架和尸袋,利落地将遗体包裹好,抬上车。
其中一个工作人员,昨晚刚送寿衣的老张望过来,两人目光交错,老张冲他颔首,你为什么也在这里?
警察开了单子递给老张,《遗体接运表》和《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有了这些,遗体才能被合法地接收。
运尸车驶离,人群散去,湖边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幸捡起外套,环顾四周,有个穿着全身黑色衣服的背影站在湖边,一动不动。背影主人突然回眸,整张脸遮在阴影里看不清,陈幸莫名背脊发凉。再望去,男人已经不见。
陈幸往回走,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回到家已经近中午,爷爷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看到陈幸全身湿透、魂不守舍地走进来,陈耕吃惊道:“你怎么了?掉水里了?”
陈幸把药递给爷爷,简单说了事情经过。
爷爷叹口气,“咱尽心了,就对得住良心,别往心里搁。赶紧去换衣服,小心感冒。”
“我换个衣服后就去做饭。”
“小孩家家做什么饭?”
陈幸被爷爷推着去换衣服,爷爷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切肉,开火,倒油,锅铲碰撞的声音,是家里几十年来最熟悉的背景音。
爷爷话不多,对陈幸的爱体现在热腾腾的饭菜、永远干净的旧衣、深夜一盏为他留的煤油灯里。
爷爷端着两盘菜走出来,摆在桌上。一盘清炒土豆丝,一盘青椒肉片,分量都比平时足。
“吃饭。”爷爷坐下,盛了满满一碗米饭,推到陈幸面前。
陈幸没什么胃口,扒拉着饭粒。
爷爷夹了一大筷子肉片,放进陈幸碗里。
“多吃点。”他说:“下水耗力气,冷。”
陈幸鼻子发酸,低头把肉和饭一起扒进嘴里。
吃完饭后起身,爷爷收拾碗筷,陈幸要帮忙,被他用眼神按回椅子上。
“歇着。我还没老到不能动!”爷爷说:“你昨晚值班,肯定没休息好,再去睡会儿吧,晚饭我来做。”
无论世界发生什么,只要有爷爷在,这个家永远是最温暖的港湾。
就像他小时候,每次被嘲笑和欺负后,爷爷总是给他开辟出一处喘息的空间。
陈幸拗不过爷爷,回到房间。他靠在床头,手里抓着本自考书,思绪开始飘荡。
陈幸见过各种各样的遗体,也听卢梦宁说过灵异的故事,但自己却从未遇到过。这两天的经历,让他不得不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上,或许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特殊现象?
以前他无所畏惧,他服务的都是别人心心念念的亲人!
一页《人体解剖学》看了很久,字都认识,就是不进脑,陈幸提不起精神,倒在床上睡着。这一觉,睡得不安稳,梦里湖水反复荡起的纹路,吞噬了他。
次日清晨,陈幸拉开门准备去上班,楼道里一股煤烟味飘过来。
邻居家的吴老太为了省钱,还在用报纸点火,蜂窝煤炉烧水做饭,省去她寒冷天戳锅撩灶的麻烦,晚上煤炉是不封的,留一点小缝隙续着火。
有时烟煤气顺着门缝钻进陈幸家,烟气直往他和爷爷鼻子里钻,直接呛进肺里,爷爷咳得气管缩成一团。
陈幸和吴老太反应了几次都没用,她依旧我行我素。
吴老太送孙子去上学。小男孩十岁,叫黄知行,爸爸妈妈不在池州工作,离婚后各自成家,黄知行放在奶奶家养。
黄知行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背着书包,看见陈幸,眼睛一亮,扬起小手,清脆喊了声:“陈幸哥哥早!”
陈幸刚想点头回应——
“黄知行!”吴老太厉声喝斥,猛地攥住孙子的手腕,用力将孩子往自己身后一拉,动作幅度大得让黄知行踉跄一下,满脸惊愕。
吴老太紧盯着陈幸,戒备、嫌恶,仿佛陈幸带着肉眼可见的瘟疫。
她嘴唇抿成一条向下的细线,从鼻腔里哼出含糊的催促:“快走快走,要迟到了!”
黄知行被吴老太拽得差点摔倒,回头看一眼陈幸,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终究不敢违逆奶奶,乖乖被拖走。
老旧的水泥楼梯上,传来吴老太足够清晰的训斥:“……跟你说了多少遍,少跟那人搭话……他不干净,晦气!身上有臭味!还克死父母……”
“可哥哥很厉害,上次我作业不会问他,他都会!”
“和你说了多少次,离他远点!”
祖孙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消散在楼道尽头。
“臭味”、“晦气”,落在陈幸早已习惯的湖面上,没激起一丝涟漪。
陈幸向前迈出的脚步顿住,爷爷在里面。
容不得他受半点窝囊气的爷爷,如果听到这话,会挺直背,指着吴老太的老脸,非向她讨个说法不可!爷爷还会为此生很久的闷气。
邻居的嫌弃,包括以前认识他家的亲朋好友,对他的厌恶是从父母出事就开始了。
后来到入职殡仪馆,更是被无数人刻意疏远。
非议、偏见与排挤,他见太多,听太多,早就麻木了。
陈幸小时候不懂事还会哭着问奶奶,为什么大家都讨厌他?具体的原因已经模糊了,也许是大人叮嘱孩子别和他走太近,春游分组时他被剩在一旁,又或许是被堵在巷子里,带头孩子一句“我妈妈说你害死你爸妈,是杀人凶手!”
总之,陈幸憋了许久的委屈终于决堤。
他问:“奶奶,为什么大家都讨厌我?”
奶奶正在整理捡来的废报纸,她布满老茧的手,落在陈幸单薄的背上,缓慢拍着。掌心很厚,很糙,很稳。
等陈幸的哭声变成抽气,奶奶才开口。她目光望着窗外沉下去的暮色,眼神哀伤。
她把陈幸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拿着一块手帕仔细擦了擦陈幸的脸,声音像夏日晚风穿过旧纱窗,干哑温和,“恶意无法定义你的价值,你喜欢他们对你的态度吗?”
陈幸摇摇头。
“这是在提醒你别成为那样的人。走自己的路,其他让人说去吧。”
“爷爷快回来了,奶奶做面条给你们吃。”
邻居祖孙俩消失在楼梯拐角,陈幸面无表情,转过身,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