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花》天地过客

3、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齐晓夜

　　齐晓夜，对云叶来说，这也是一个公子哥，他不知道齐家是什么情况，反正叫齐少爷总是没有错。

　　那时才是光绪二十七年，北方传来消息，毫不意外是签订条约。对于当时的南京，甚至可能是整个中国，这个消息还不如这个私塾里面来个小厮和少爷们一起读书更让人感到新奇。

　　上课的时候，私塾先生和那些孩子们说，虽然南京有了西式学堂，但是这私塾才是正统，才是传授圣人之学的地方，现在的朝廷还是科举取士，还是崇尚圣人之学，圣人之学是万世不易的。

　　他这么说，说不定那些送孩子们进私塾的大人们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林晓峰不明白，他们还是在蒙学，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但是有一点他们很清楚。

　　先生上的课很无聊，非常无聊。

　　但是云叶明显不这么认为，能读书识字，他就已经很高兴了。

　　林晓峰看着云叶认真听课的样子，心里有了些打算。

　　等到上完了课，云叶帮林晓峰拿着书，林晓峰和齐晓夜聊了会儿天，相约什么时候一起出去玩后，各自上了自家的车。

　　回去的时间花费的也不算很长，轿车的速度毕竟很快。不过，林晓峰没有直接回到院子，而是去到了林太太的院子。

　　林晓峰走到林太太的院子，下人轻车熟路地开了门，林晓峰开口道：“娘，孩儿来了！”

　　院子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叹气声，林晓峰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云叶手中的书被下人接过，跟着林晓峰，一只手拉着少爷，免得少爷摔倒。

　　一路上都有下人开门，直到林太太面前：“娘，孩儿来看您了。”

　　林太太点了点头，脸上的愁容淡了些，露出些笑容。

　　林太太把林晓峰抱在膝上，看着云叶。

　　伊自然是不知道院子里发生的事情的，林晓峰也看出来娘不知道应该叫什么，立马告诉伊云叶的名字和身份。

　　林太太微微点点头，温和地嘱咐：“那晓峰回去可不可以好好教云叶学到的东西呀？”

　　林晓峰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后，林太太让下人拿来一本书给林晓峰，云叶在一旁看着，满脸疑惑。

　　那本书是一本英文童话书，用词简单，但是内容有趣。

　　当时的林晓峰已经可以几乎无障碍地看完那本书的内容了，还会念出一些内容。

　　当林晓峰看完一篇故事之后，林太太还会用英文讲伊留学时候的故事。

　　讲完一段后，林晓峰还会尝试讲一段今天发生的事情。

　　到底还是个两岁小孩，哪怕很小就在学英语，但是想要进行流畅表达还是比较困难的。

　　不过，在那个时代，能在这个年纪做简单的英语日常交流，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水平了。

　　云叶在一旁看着，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就在这时，林晓峰突然开口，用着磕磕绊绊的英语问了一个问题，大概意思是：“娘，我看书里面很多都是公主和王子自由相爱，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你和爹也是这样吗？”

　　林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惆怅地开口：“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长到等到你回院子的时间也讲不完……但是我不爱他，他也知道。”

　　林晓峰大抵是不能理解的，为什么两个不相爱的人还要组成家庭。

　　母子俩又聊了一下，林太太又教林晓峰几个新词，就再次分别。

　　此后，云叶也开始学起了英语，听林晓峰说林太太留学时的故事。

　　林太太说她留学的地方是英吉利的国都，是一个烟雾缭绕的城市，那里的人和中国的人区别很大，甚至他们内部也差别很大。有的穿着华丽的衣服，有些人黑乎乎的，根本穿不起衣服。

　　他们的生活就这么平淡而又有规律地度过，时不时有齐晓夜来找他们玩，或者林晓岳莫名发难带来一些扰动，但是总体还是井然有序。

　　直到光绪三十一年，变故发生了。

　　朝廷下诏，废科举，兴新学。

　　就这六个字，在私塾，在林家，在这些还抱有让子女实现功名梦的人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林老爷得知这个消息时，将《申报》直接狠狠砸在地上：“胡闹！光绪二十七年那帮子新党，在皇上跟前儿一通瞎撺掇，矫诏废了八股。原想着把那些离经叛道的东西抓的抓、砍的砍，这事儿也就翻篇儿了。好嘛，现而今倒好，连科考都给一锅端了！”

　　林老爷跌坐在椅子上，揉着眉心，过了一会儿才吩咐曾管家：“去！赶紧的，满世界打听打听去，哪家新学学堂还收人，麻利儿把晓峰给送去。我琢磨着，这会儿旁人八成也都醒过味儿来了，咱要是再磨蹭，回头学堂招满了，想塞都塞不进去。”

　　按照去年朝廷颁布的《奏定学堂章程》，现在应该送林晓峰到初等小学堂了，但是林老爷似乎有些不同的想法。

　　曾管家点着头就出去了，林老爷坐在椅子上，从坐姿不难看出，他感到有些无力。

　　十几年天翻地覆，任谁都会感到无力。

　　不过消息传到林晓峰的小院里，林晓峰的反应却很不同。

　　他早就受够私塾里那些四书五经了，那些东西都干巴巴的，没有意思，甚至很多时候，讲师讲的和书中的东西完全不同。

　　就在林晓峰欢喜的时候，门外响起了云叶的声音：“少爷，我回来了。”

　　林晓峰兴冲冲地开门，云叶正站在门外，手上拿着一袋点心。

　　见林晓峰眼中的欢喜，云叶也笑了出来：“少爷这是怎么了，笑得这么开心？”

　　林晓峰立马接过云叶手中的点心，和他说了科举考试被废止的消息。

　　云叶顿时理解了林晓峰的心情：“那我去帮少爷打探一下消息。”

　　林晓峰看着那袋点心，叫住了云叶：“等等，云叶。”

　　云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晓峰。

　　林晓峰拿着一块点心，让云叶张嘴。

　　云叶向来听话，更何况是这种明显有赏的时候。

　　一块甘甜可口的点心被塞进他的嘴里，林晓峰还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指尖好像还被舔了一下，不过他并不在意，笑着说：“云叶帮我把点心拿回来，如果还不能趁着新鲜吃一块的话，那不显得我太无情了吗？”

　　云叶有些无奈：“少爷怎么会无情呢？少爷待我已经很好了。好了，少爷，我先出去了。”

　　林晓峰点点头，目送云叶出院子后，才回房间里面享用点心。

　　不过他还是没有把点心全部吃掉。林晓峰特地留了一半来等云叶回来。

　　打听消息倒不需要很久，云叶很快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齐晓夜。

　　云叶站在门边，汇报他的发现：“听下人说，老爷是想要让少爷去上新学学堂，按照那什么……唔……好像叫《奏学堂章程》的，少爷应该去初等小学堂了。然后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来找少爷的齐少爷。”

　　齐晓夜大大咧咧地走进房间，坐到椅子上，伸手想要去拿一块点心吃，却被林晓峰拦住。

　　齐晓夜顿时有些不乐意了：“晓峰怎么这么小气？”

　　林晓峰直接叫云叶过来，把点心一股脑地全塞给他，然后转向齐晓夜：“这些是云叶的！”

　　齐晓夜马上转变战场，去向云叶软磨硬泡，终于讨要到了几块点心。

　　小孩向来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在吃到点心之后，甜滋滋的味道顿时让他又亲热地和林晓峰聊起天。

　　聊的东西也逃不出他们即将进入的初等小学堂。按照年纪，云叶进去就是高年级的学生了，听说要写的东西多了不少，不知道云叶跟不跟得上。

　　云叶站在一边，摇了摇头：“少爷，我可能不能再去了。新学学堂收不了那么多人，老爷应该不会给我问一个名额。”

　　林晓峰听完“蹭”地一下站起来，嚷嚷着要去找爹说。

　　云叶立马拦住林晓峰：“算了，少爷，算了。万一惹老爷不高兴就不好了。”

　　林晓峰撇了撇嘴，然后开始哭闹：“不要，云叶这么聪明，怎么就不能去读书。我不要……哇啊……爹这么喜欢我，他一定会答应的。”

　　这个时候，林晓峰还是很单纯的认为，因为自己是受到别人喜欢的，所以他提出的要求就应该被实现。

　　面对少爷的哭闹，云叶虽然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但是还是不愿意让开。

　　细细想来倒也不是不难明白。归根结底，他是被林家买来的。哪怕再讨少爷喜欢，平时穿着得体舒适的衣服，少爷还会给他吃外面很难吃到的吃食，但是他终究认为自己是个下人。司机的那句话他一直记得，不敢让少爷为了自己去向老爷提什么过分的要求。

　　“呜哇……云叶也拦着我了……”林晓峰还在哭闹，云叶有些求救般地看向齐晓夜。

　　齐晓夜走过去，和林晓峰一起扒开云叶拦着的手。

　　云叶立马惊呼：“齐少爷，您不要和少爷一起胡闹了！”

　　这句话说完，林晓峰哭闹得更厉害了：“哇……云叶还说我胡闹……”

　　院子里的混乱吸引了其他下人过来凑热闹。云叶实在抗不过，毕竟他是少爷的下人，这么拦着确实也不像话。

　　林晓峰被放出去后，抹了抹脸，推开人群，飞奔去找林老爷去了。

　　“少爷，跑慢点，别摔了！”云叶又倒吸一口凉气，追上去。

　　至于这件事的结局嘛，林晓峰找到了林老爷，软磨硬泡，撒娇打滚无所不用其极，终于让林老爷松口，允许云叶读书，后面如果云叶成绩优异也能继续深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