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花》天地过客

2、谁道群生性命微，一般骨肉一般皮 晚餐后

　　晚餐后，林晓峰回到自己院子里。

　　那男孩已经在院子里等很久了，看见林晓峰进来，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来，不知道现在做些什么。

　　林晓峰突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或许是因为这个时候他不懂什么叫主仆有别，又或许是所谓天性的东西作祟，他没有叫男孩行礼。

　　男孩松了一口气，他在来的时候听其他下人说有个少爷性格很坏，看来不是这个少爷。

　　不过少爷有问题，他还是应该回答的：“我叫……叶二狗……我爹娘说贱名好养活……”

　　听到这个名字，林晓峰的小脸挤成一团，说：“不好听，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听到少爷不喜欢，男孩可慌了神，怕以后小少爷会因为这个名字折腾自己。

　　林晓峰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我给你改个名字，你爹娘来找你还认得你吗？”

　　提到爹娘，男孩眼神暗了下去，摇了摇头：“少爷说笑了……我或许这辈子都见不到我的爹娘了吧。”

　　林晓峰这个时候应该是不懂什么叫这辈子都见不到。他点点头：“唔，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叶……你就叫云叶了，怎么样？”

　　男孩刚想说叶不是名字，是自己的姓，但是自己已经被卖到林家了。按照惯例，自己连仆人都算不上，只能算家奴，连姓都要改成林的，又有什么资格反对呢？

　　事实上，因为男孩一直没有说反对，林晓峰干脆叫了一声：“云叶！”

　　男孩被这声呼喊吓了一下：“少爷，有什么事？”

　　林晓峰点了点头：“看来你同意了！”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林晓峰在给别人取完名字之后就立马欢呼起来。

　　不过他也没有忘了照顾自己院子里这个新伴当：“云叶，你饿吗？我去叫曾叔拿些点心给你。”

　　曾叔，也就是林家的管家曾管家。云叶进到院子里没多久，曾叔就给他立了规矩，说这个院子里，老太爷就是天皇老子，老爷就是皇帝老爷，小少爷就是金科玉律。

　　既然是金科玉律，那小少爷的话就要回答，云叶摇了摇头：“我吃过了，不敢劳少爷担忧。”

　　林晓峰点头：“吃饱了就好，吃饱了就好……云叶，你几岁了？”

　　云叶马上回答：“五岁。”

　　听到回答，林晓峰暗自思忖，一开口就把云叶吓了一跳：“云叶哥。”

　　云叶听到这一声和见了鬼一样：“不敢不敢，少爷不要这么叫我，这折煞我了，会折寿的。”

　　林晓峰一脸不解地看着云叶：“为什么，云叶明明比我大，叫比自己大一些的男孩，不就应该叫哥哥吗？”

　　云叶一脸苦涩地看着眼前一脸茫然的“金科玉律”，说：“道理是这样的，但我是被林家买进来的，不能这么算。”

　　这句话非但没有让林晓峰脸上的疑惑散开，反而更深了：“人怎么能被买呢？人又不是鸡牛羊狗。”

　　云叶蹲下身，对年幼的少爷说：“只是这个世道，很多人只是身体是人，在其他人的眼里，就是鸡牛羊狗，甚至还不如鸡牛羊狗。”

　　林晓峰似乎自幼就有一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天赋，直接开口：“那错的也不是云叶，更不是那些被看成鸡牛羊狗的人，错的是那些看别人是鸡牛羊狗的人和这个世道。我娘和我说过，人人生而平等，也给我看过一些书……”

　　可是小少爷话还没有说完，云叶就直接把金科玉律的嘴给捂住了。

　　如果他再“大逆不道”，不知道小少爷还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云叶以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少爷，云叶求您别说了。就叫我云叶就好。叫我云叶哥，老爷会要了我的命啊！”

　　说完之后，他忙不迭松开手，让小少爷原谅他。

　　林晓峰摇了摇头，他不知道为什么云叶反应这么大，不过他似乎对这种僭越也不甚在意，很干脆地原谅了云叶。

　　院子里的机械钟适时响了几声，林晓峰也打了个哈欠：“要睡觉了啊……云叶，今晚和我一起睡吧，明天我们一起去读书。”

　　这么一句话，云叶还想拒绝。只能说，他当时可能被曾叔吓到了，以为林晓峰也是那种恶少，又可能是不知道谁告诉他的‘人人有别’的思想给影响了。

　　云叶刚想拒绝，可林晓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直接抱了上去。一个软乎乎的小团子突然抱上来，奶声奶气地说：“你都已经不让我叫你哥哥了，这次就不要拒绝我了。”

　　哪怕忽略眼前的人是自己的少爷，云叶也很难拒绝吧。

　　他长叹一口气，一边试着抱起林晓峰：“好，我答应少爷……少爷不会是怕黑吧？”

　　林晓峰怪叫一声，死死抱住云叶嘟囔：“才没有，我才不怕黑呢。”

　　第二天，依旧是那尊机械钟，不厌其烦地催人早睡早起。

　　云叶睁开眼，某位开口就是金科玉律的少爷正毫无体面地似八爪鱼般抱着云叶，好像还有口水流到他的衣服上了。

　　尽管这么被压着容易让人感到很不舒服，但是云叶还是没有任何发作的迹象。

　　外面的脚步逐渐响起，随后几声清脆的叩门声传来。

　　云叶立马明白，少爷应该起床了。

　　他轻轻推着林晓峰，尝试用比较温和的方式把少爷叫醒。

　　不过可称得上幸运的是，林晓峰虽然睡相差些，但是没有什么起床气。在林晓峰的思绪从梦中回到现实之后，他就立马发现自己这个全无身份的样子。他过电般松开手，小鸡啄米一般点头道歉。

　　云叶立马把林晓峰拦住：“少爷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少爷喜欢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让林晓峰在床边坐好之后，云叶就去开门接过要用到的洗漱用品，还问了一下应该怎么伺候少爷。

　　作为林晓峰的专属下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要陪少爷玩，要伺候好少爷，要在少爷犯错时出来顶罪。只有这样，让少爷知道他与其他的下人不一样，他才有在这个深宅大院生存下去的资本。

　　云叶把装着温水的木盆端到林晓峰面前，严格按照那位女仆说的照料林晓峰。

　　不过在帮忙洗脸的时候，云叶的动作慢了片刻，很明显是贪恋温水的温暖。

　　帮小少爷换上得体的衣服，一切打点妥帖，最后再把小少爷送到私塾。

　　这个时候虽然已经有新学的学校，但是不成气候。而且林老爷还是希望这两个儿子能有一个可以完成他没有实现的功名梦。

　　云叶送林晓峰到车上，正准备离开，却被林晓峰叫住：“云叶，你去哪？”

　　“我？我回去等少爷回家。”

　　“你不和我一起去上学吗？”

　　“少爷说笑了，我就是一个下人，怎么能和少爷一起去读书识字呢？”

　　听到这个回答，林晓峰沉默了一下，有些难过地开口：“云叶，你不是答应我一起去上学吗？这次是要反悔吗？反悔的话，我就不喜欢云叶了！”

　　这才第二天呢，云叶怎么能这么快就惹少爷难过呢？

　　不就是去上学吗？就当是少爷的赏赐了，少爷喜欢，林家也应该会帮他解决的。

　　云叶咬了咬牙，坐上了轿车。

　　林晓峰似乎是担心云叶反悔，急忙关上门，催促司机赶紧发车。

　　车缓缓上路，云叶看向窗外，不知道是要在路边的流民里找到自己的爹娘，还是单纯想要感叹仅仅一天过去，自己就从泥里飞到天上。

　　现在看起来，身边的小少爷倒是个没心没肺的主，就现在还在云叶身边打闹。

　　到了私塾门口，云叶开门让林晓峰下车，准备离开的时候，却被司机叫住了：“云叶，这个名字是少爷起的还是老爷起的？”

　　这个名字一听就不是他进林家前的本名，也难怪会有这个问题。

　　云叶一头雾水，但还是老实回答：“少爷起的。”

　　司机笑了一下：“二少爷还挺喜欢你，这倒是你的福分……记着，不过不要仗着二少爷的喜欢就无法无天了。不然，爬得越高，跌得越惨。”

　　说完这句话之后，司机就让云叶进私塾，不要让少爷等久了。

　　后来，云叶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说当时的心情挺复杂的。他本来还因为少爷的喜爱有些放松，觉得自己可以在林家站稳脚跟，但是司机这些话，又让他紧张起来了。

　　至于私塾里发生了什么，那是一段相当无聊的回忆了。当时的私塾就是这样，没有多少小孩喜欢去上私塾，那些四书五经太无趣，太古板。更何况还是在南京这个地界，几乎天天都有新东西，私塾唯一有趣的，可能就只剩下了那些被塞进私塾的小孩了。

　　不过要说完全没有值得回忆的，那自然也不至于。就在休息的时候，林晓峰兴冲冲地把云叶介绍给他的朋友们。有些人虽然看着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表情里还是有些嫌恶，但有一个叫齐晓夜的男孩也把云叶当成了朋友。

　　在林晓峰的见证之下，齐晓夜笑着朝云叶伸出手，做了个时兴的握手礼：“你好，我是齐晓夜，家里是开面粉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