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春花》天地过客

1、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 记得是

　　记得是光绪二十五年，北京城内，一处装潢比较考究的民房内，下人正在收拾家产。

　　林太太怀中还抱着在襁褓中的林晓峰，一边哄着一边问：“老爷，怎么突然要搬去南京？”

　　林老爷忧心忡忡地说：“我的生意是在南京做的，去那边更好做生意。而且啊，最近这直隶也不太平，我感觉有些事情要来了，还是先走为妙。”

　　“呜哇——”林晓峰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哭了出来，林夫人立马去哄。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了很久，林晓峰就这么离开了直隶，随着家人前往了南京。

　　等到多年之后，林晓峰说起自己还是婴孩时的这次流离，哪怕只是从旁人口中听到的，却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据说在离开北京城门的时候，林晓峰哭的尤其大声，旁边的林大少爷林晓岳还瞪了他一眼。

　　林家不算望族，但是也绝对不算贫穷。林老太爷是一个很传统的人，但是他眼睁睁看着林家从普通家庭崛起，心里虽然对林老爷弃文从商有些微词，到底也没有发作。

　　林老爷本是个有意功名的读书人，屡试不中。由于没有收入，家中渐渐难以为继，实在走投无路，与其等着饿死，不如拿着家里剩下的钱财，去江南闯一闯，没想到还真的成事了。但是发达之后，林老爷倒是有点后怕，渐渐不敢涉险，只想和达官贵人好好打点，委屈却稳妥地做好他的生意，维持林家的富贵。

　　林家还有两个太太，林太太姓黄，本来是上海的一个富商家的小姐，是出过国，留过学的才女。黄家和林家有生意合作，两人年纪相仿，这黄小姐就许配给了林老爷，成了林太太。听说一开始的时候黄小姐是万般不愿的，后面不知黄家用了什么法子，竟又愿了，穿上红装，风风光光地嫁进了林家，从才女变成了当家主母。

　　还有一个林姨娘，伊的本姓就是林，本来是一个卖菜的小贩的女儿。因为生得漂亮，被当时的林老爷看上，就卖到了林家做姨娘。本来伊怎么样都不能和林夫人叫板的，但是她生了大少爷。虽然是姨娘生的儿子，但好说歹说也是儿子，她的地位就在林家水涨船高，直到林晓峰出生才被压下去，所以她向来不喜林晓峰。

　　但是这又怎么能怪伊呢？作为一个深宅大院的女子，伊们的世界就已经从热热闹闹的外面变成了冷冷清清的四角天空，无非只是想要在这四角天空下面过的好些罢了。

　　至于林晓岳，他比林晓峰大上五六岁，仗着自己是大少爷，已经有了些跋扈的样子。平时就很喜欢欺负下人，也不知未来能不能改正。

　　到了南京没过多久安生日子，北京就出事了，林老太爷和林老爷父子俩心有余悸，第二天见到的时候手上都多了串佛珠。

　　光绪二十七年，这一年林晓峰两岁，性子内敛文静，可以对着池子里的鱼看一整天。

　　根据某个相关人士的回忆，当时是一个夏天。

　　林老太爷找到林老爷：“小子哎，平时你爱怎么折腾我懒得管。可赶明儿咱家晓峰可就整两岁了，你瞅瞅外头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哪个孩子跟前不搁着个半大不小的跟包儿的？甭管叫书童还是叫伴当儿吧，反正好歹得有这么一号人。你也甭愣着了，麻利儿寻摸一个去。”

　　林老爷皱了皱眉：“您这话呀，在理儿是在理儿，可这事儿没那么利索。一来，我在这南京地面儿上，人生地不熟的，找个知根知底儿的伴儿，哪儿是张嘴就来的？二来，您也知道，现如今从人牙子手里头挑人，那价儿可不含糊，好模样的更是稀罕，您拿着钱都不定能踅摸着顺眼的。再者说了，真弄个生瓜蛋子过来，是伺候少爷啊还是添乱啊？我还得再琢磨琢磨。”

　　这并不是林老太爷想要听到的回答，他咳嗽了几声：“胡吣！你如今在南京这地面上把买卖折腾得这么大，晓峰可不是那房里头姨太太养的，那是正经嫡出的苗儿。往后你这份家业不归他归谁？外头那些个人，哪个不是眼睛长在脑门上？人家不看你怎么管教孩子，看的是你对晓峰什么排场！你甭跟我拿‘老黄历’那套话搪塞——往后晓峰长起来，身上贴的是你林家和黄家两张脸面，你给他做脸，可不就是给老黄家做脸？你那几桩大买卖，如今还指着黄家老泰山在后头搭着手呢，你自个儿心里头比我有数。我说这些个，是废话不是，你琢磨琢磨。”

　　林老太爷的话林老爷心里也清楚，这么做确实可以和黄家那边交代，但这么一个合适的人确实也难找。

　　林老太爷也看出来林老爷的为难：“你呀，死心眼儿不是？谁非让你可着人牙子那一条道儿走到黑了？现如今这世道，城外头满世界都是拖家带口逃荒的，卖儿卖女的主儿多了去啦！你上街随便一踅摸，寻个眉眼周正、衣裳还算干净的孩子带回来，先装装门脸儿不就结了？往后真要是处着不随心，打发走了便是——那是他自己没那个造化的命，怨不着旁人。横竖咱们林家的款儿已经摆在那儿了，谁还能挑出个不是来？”

　　林老爷觉得这也有理，去找那些要饭的买儿女要比人牙子便宜得多。这兵荒马乱的，也没有谁来找他们林家的麻烦。

　　不过哪怕是从流民手里买一个看得过眼的小孩儿也是要抢的。林老爷自己寻思，一个少爷，比起书童还是丫鬟更有排面。那《红楼梦》里的贾宝玉身边不就围着几个丫鬟吗？

　　只是林老爷在南京城里转了一圈。今天倒是奇了，没见到几个卖女娃的，可是都走了这么久，不带一个回去又不合适，最后只能买个男孩回去。

　　这个男孩也就四五岁的样子，还不知道这个世道的混乱。钱人两清的时候，甚至还不是很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懵懵懂懂地被人牵走，后知后觉地挣扎哭闹了几下，叫了几声爹娘，就被塞到了轿车里。

　　兴许是轿车里实在比外面舒服不少，亦或者是这一路奔波确实很累，毕竟连他自己也记不清楚当时是为什么，总之就是在车上睡着了。

　　等到了林公馆，男孩被送去洗干净脏污，换了一身妥帖的衣服，林老爷又打量了他一阵。

　　长得倒是周正，浓眉大眼的。只是隐隐有一种想把害怕隐藏起来的故作凶狠，看起来像一个狼崽子。

　　不过哪怕是狼崽子，也是好看的狼崽子，只是和林老爷想要的温顺人相去甚远罢了。

　　木已成舟，只能把他送到林晓峰面前，看看他的想法了。

　　晚饭前，林公馆的下人都忙碌了起来，林晓峰也被奶娘带到自己的位置上。

　　林老爷已经到了，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晓峰。

　　林晓峰看见林老爷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爹。”

　　林老爷点了点头，让人把男孩带上来：“晓峰啊，你如今也是个小大人儿啦。爹这阵子事儿多，老也顾不上陪你，就给你寻了个伴当儿来。你瞅瞅，瞧着顺眼不顺眼？”

　　男孩也算是有些明白了，看着林晓峰，心里有些忐忑。

　　林晓峰看着男孩，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然后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爹，他叫什么名字啊？几岁了？”

　　男孩明显有些局促，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

　　不过其他人也慢慢来了，晚餐将近，也不好做介绍了。

　　林太太十分自然地坐到了林老爷和林晓峰之间，温文尔雅，眉眼中带有淡淡的忧伤。自从伊嫁进林家以来，就向来是这副样子，只有和林晓峰独处的时候才有些笑容。

　　林姨娘和林晓岳坐在林太太和林晓峰的对面，他们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林老爷，拿起了筷子。

　　林老爷看向男孩，嘱咐一旁的下人：“你们把他带去峰哥儿的房里，拿些吃食让他候着。”

　　下人点头称是，带着男孩准备离开，在出门的时候，和送菜的下人擦肩而过。

　　好香。

　　男孩闻到菜肴的香气，心中不由得想。

　　他已经饿了很久，哪怕是一块粗粮馍馍都是值得用金盘银叉装着的佳肴了，更何况是这些从长江边新捞上来的鲜鱼？

　　而那勾走男孩魂儿的鱼被下人端到餐桌上，一家人看着那条鱼，心态各异。

　　等林老太爷和林老爷下筷之后，林姨娘就从从容容伸筷子去夹，直奔那鱼肉最细最嫩的地方，夹了一大块。

　　林晓岳紧随其后，夹到鱼肉还得意地看了眼林晓峰。

　　至于这餐鱼到底是什么滋味，林晓峰自然是记不得了，只是听说那一餐林太太忙着用伊的纤纤玉手来给林晓峰挑去鱼刺。

　　吃餐桌上的鱼尚且如此，那对林家这个更大的鱼，他们又怎么不会垂涎呢？又怎么只会有他们想要吃下呢？说不定，林家这条在他们眼中的大鱼，不过是一个餐桌上不值一提的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