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99、数箱子 来的人两个

　　来的人两个，一老一少。
　　老的那个五十来岁，穿的是一件半旧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装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支笔。年轻的那个做记录，进门先看了一圈，把屋里的东西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的那个自报家门，姓武，说是合规部下来的，看现场。
　　两个人是走着进来的，车停在外头那条路上。年轻的那个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袋面上用铅笔写了日子。
　　进门之前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半分钟，抬头看那块牌子，看的是牌子上的字，还有底下那行编号。
　　进门先问的是三件事：这个地方是谁的，货从哪儿来，夜里有没有人。三件事都照实答了，答完老武把帆布袋放在桌上，从里头把笔掏出来。
　　先看的是货架。
　　货架上的箱子一箱一箱对，对的是编号和封条。老武不看整箱，只看封条压得平不平，压得平的是这边贴的，压得皱的是别人贴过的。
　　有一箱他没让开。指甲在封条边上挑了一下，看底下压着的胶带是不是跟面上同一卷，挑完把指甲在裤腿上擦了擦，什么也没说。
　　再看的是夹子上的签收单。年轻的把夹子从墙上取下来摊在桌上，老武拿手一页一页捻，捻的时候看的是编号连不连得上，日子有没有断。
　　然后看地面、看灯、看那两只灭火器。灭火器的压力表他要看指针。指针在绿区里，他点一下头。指针偏出去一点，他让年轻的也记上一笔。
　　灭火器他还要拎起来掂一掂，掂的是里头的压力够不够。两只都拎过，放回去的时候把嘴朝外摆正了。
　　看完这些他往墙上那块牌子看了一眼，问这块牌子挂了多久。答的是四个月。老武说，墙上挂的东西和纸上写的东西要对得上，对不上就是两套说法。
　　接着他又把规程要过去，翻了翻那几条不接的单，问了一句，这几条真照做吗。答的是照做，做过一回，钱没收，停线的损失也认了。老武把这一条记下。
　　看到这儿，老武问了一句，这里夜里几个人。
　　答的是这边夜里一个，前哨一个，江宁一个。
　　问的是那三个人怎么算。
　　答的是都算在这边的用工里，手续正在补。
　　老武听了点点头，让年轻的把这一句记下。
　　最后一样是抽单。
　　抽法有点特别，不看目录，也不点号，让孙把那本册子拿过来，随手翻开一页，翻到哪页对哪单。
　　这个抽法是老武自己想出来的，年轻的那个也是头一回见。他站在旁边翻自己的记录本，本上前头几页都写满了，字一行一行挨得紧。
　　孙把册子递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递完退到门边站着，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老武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的是上个月初的一单，城北那家医院，送的是备件，货是一早走的。
　　对的是从件出厂到货进门，中间的每一格都得有字，谁收的、谁签的、几时到、几时交、封号连不连得上。
　　前几格对得上。件出厂的时间有，到门面的时间有，出车的时间有，落点进通道的时间也有。
　　对到最后一格，停住了。
　　那一格是签收回执。册子上写着回执已交，交的日子也写了，可夹子里翻遍了，没有那一张。
　　年轻的把夹子从头到尾翻了两遍，翻完抬头看老武。
　　屋里没人说话。老武把笔搁下，看着桌上那一堆纸。
　　问了一句，这一份要多久能补回来。
　　答的是不用补，那一份早交出去了。
　　册子往回翻，翻到交单那一页，那一页上记着交单的日子和收单人的名字。
　　交单是半个月前，收单那一栏写的是一个人的名字，姓汤，云枢那边的文员。
　　那一栏的字是孙写的，写的时候他不在场。孙的字偏小，名字后头那个逗号点得很圆。
　　老武把册子接过去，自己看了一遍，看完把交单的日子抄在记录本上，把那个姓也抄上。
　　抄完他让年轻的把这一页拍下来。
　　年轻的举着手机对那两行字拍，拍的时候老武伸手把纸抚平了一次。
　　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页头写上日子、地点、在场的人，写完把笔帽扣上，扣完又打开，等着下一句。
　　老武没说什么，把纸收拾好，装进帆布袋，袋子扣上。
　　扣袋子的时候他把拉链拉到底，又往回拉了一小段，留了一个缝。
　　合册子的时候他顺手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底，封底上贴着一张纸，纸上是手抄的规程头四条，字很小。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新牌子，说了一句，周昊报上来的材料他也看过。
　　说完下楼了，年轻的跟在后头，两个人的脚步在楼道里一前一后。
　　走到楼门口，年轻的那个回头又看了一眼门面里头。孙站在门边，两个人对上了一眼，年轻的点了一下头，孙没动。
　　人走了以后孙问了一句，那一份到底丢没丢。
　　答的是没丢，是有人收了没归档。
　　孙问，那要不要去问一句。
　　答的是不用问，人家有自己的账本。
　　孙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把夹子重新挂回墙上，挂钩是弯的，挂了两次才挂上。
　　那天夜里他把册子摊开，把每个月的交单记录从头翻到尾，看的是每一份交出去的东西有没有回音。
　　翻完他在册子最后那一页添了两行字，写的是，交出去的单子一律留两份，一份交上去，一份自己留底。
　　添完把这一页折了个角。他记东西从来不折角，这一页是头一回。
　　第二天他把这个月的回执全复印了一遍，复印件按日子排好，夹在册子后头，厚了一小截。
　　那天夜里他还跑了一趟短的。落点在一处巷子口，巷口的垃圾桶满着，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
　　他侧着身绕过去，把东西送到楼上，下来的时候鞋底粘了一张广告纸，撕了两回才撕掉。
　　躺下闭上眼，他想的是那个姓汤的文员，那天接单的时候正跟人说话，一只耳朵夹着电话，另一只手把单子随手压在了一摞文件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