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98、一个月 第二份函下

　　第二份函下来的时候，纸还是那张纸，抬头也一样，只有中间那两行字换了。
　　三个月改成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补齐三样东西，人员、车辆、安全记录，补齐了往下走，补不齐这一段就到此为止。
　　函上还有一栏写着受理部门，四个字，集团合规部。
　　拿到函的当天他把这三样写在纸上，贴在门面那面墙上，用图钉按的，按了三颗，纸上留着三个针眼。
　　贴上去以后他站在墙前看了一会儿。三样东西里，头两样心里有底，第三样是空的。老赵端水进来的时候也朝那张纸看了一眼，没问，把杯子放下就出去了。
　　车辆那一栏好办。三辆车，来历一样一样对得出来，哪辆买的、哪辆租的、哪辆是前哨那边的挂靠，保险单在夹子里压着，翻开就是。
　　安全记录也好办。这一年没出过一起事故，把回执和复盘归拢归拢，两页纸能写清。
　　安全记录反过来倒是最厚的一样。每一单的回执他都留了底，按日子排着，翻起来哗啦响。缺的从来不是纸，是纸上那几个人。
　　卡在人员。
　　规程上写着的从业人是六个。领工钱的是四个，加上老赵，五个。剩下的是外地三个点看屋子的人，一个是北边的老周，一个是西边管账的姓张，还有一个是江宁东头看院子的老刘。
　　这三个人手里没有一样能证明他在按点干活的东西，只有一张签收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日期和箱子数，字是各人自己的。
　　这一栏底下还印着一行小字，写着从业人数以实际用工为准。这一行被看了两遍，看的是实际两个字。
　　打电话过去问，问的是身份证号。
　　老周那边答得很慢，号码报了三遍才对上，报完问了一句，要这个做什么。
　　答的是报材料用。
　　老周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他那儿还有一亩半地，报材料别把他那份地的补贴弄没了。
　　挂电话之前老周又问了一句，这个保险要不要他自己掏钱。答的是不用，钱从这边出。老周在那头嗯了一声，闷闷的，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答的是不会，这事跟地没关系。
　　姓张的那位答得利索，号码一口气报完，还补了一句，她原来在纺织厂干过十几年，厂子黄了才出来看屋子，她要那张纸，是怕将来老了没个说法。
　　姓张的这位管事管得细。她那边的屋子是她自己收拾的，窗台上摆着一个玻璃瓶，瓶里插着两枝塑料花，颜色褪得发白。她说过年那几天她也守在那儿，怕有人来搬东西。
　　江宁的老刘答得最慢，说身份证压在老家媳妇那儿，回头拍了照片发过来。挂电话之前他问了一句，那份纸是干什么用的。答的是给他上个保险。
　　三样凑齐了以后，他坐在桌边把纸并排摆着看了一遍。
　　三个人，三个人都没有一张能证明自己在这儿干活的纸。工钱给的是现钱，装在信封里，谁拿了谁也不签，两年一直这么发。
　　现在要往上报，才发现这三个人在纸上根本不存在。
　　这个问题不是那天才想起来的。八月里发工钱的时候，孙拿着信封让他签，他签完问了一句，他们那边收钱签不签。孙说不用签，给到手上就行，省事。
　　当时他觉得省事是好事。
　　那三个人在纸上的处境，跟他自己从前的处境一样。
　　第二天他去了一趟镇上，问了两家，问的是给这三个人上意外险要什么手续。
　　一家说要劳动合同，一家说签个用工协议也行，人是活的，字得是死的。柜台上拿了两张单子，单子裁得不齐，两张捋平，折起来夹进册子。
　　从镇上回来他又拐去西边一趟，把那两张单子给姓张的看过。她戴上眼镜看了一遍，问的是这上头要按手印吗。答的是要。她说行，只要能落到纸上就好。
　　下午去的是集团那栋楼，把材料递上去。
　　前台问他找谁。答的是交材料，复核的。前台问他哪个部门的。答的是合规部，就按函上写的那四个字。
　　前台翻了一下他递的东西，拿章在一张回执上盖了一下，写了一个编号，把存根那一联撕给他。
　　那枚章是橡皮的，蘸一次印泥按一下，按下去有一点闷响。边上印油没干，他捏着存根那一联走了半条街，才敢把它折起来。
　　整个过程在楼下大厅那张桌子边上办完，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没上楼，也没见第二个人。
　　出门的时候他在台阶上站了站，回头看了一下那扇玻璃门，玻璃上照出他自己，肩上那片光比他头一回进城那天亮。
　　回来的路上陈砚打来电话。
　　说的是集团要派人到现场看，日子定在三天后。
　　问了一句，看什么。
　　答的是不知道，那边只说看现场，看货，看单子，看地方。
　　日子是按工作日算的，头一天就是今天。
　　她那边背景里有车声，还有人在说话，说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他把那三张纸重新摆了一遍。摆完拿笔在人员那一栏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三个人、三张协议、三份保险。
　　三样材料各装了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字，一个写人员，一个写车辆，一个写安全，三个信封摞在一起，压在册子上头。
　　压的时候他把最上头那一个挪到最底下，又把最底下那个挪到最上面，来回挪了两回，最后按人员、车辆、安全的次序放好。次序是函上写的次序，他不想在哪儿错一步。
　　那天夜里跑了一趟远的。落点在城西一个老厂区的空地上，水泥地裂了缝，草从缝里长出来。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脚下一滑，扶住了半截断墙才站住。
　　回去的路上他想到的是白天问的那两家保险公司。一家要合同，一家要协议，都说得好听。
　　纸上那几个人，纸上那份工，都是他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事，可真要定下来，得有人肯把名字交给他。
　　躺下闭上眼，他想的不是现场，是那三个人，各人一张纸，纸上有名有姓，出了事能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