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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老赵的工位 那天早上老 ...

  •   那天早上老赵说了句要出去一趟,没说到哪儿去。
      出门的时候他穿了那件干净的外套,扣子扣到第二颗,头发用水抿过,手里拎着一个旧文件袋,袋口的绳绕着两圈,绳头塞在袋盖底下。
      上午的单照常送。前哨的车照点出去,江宁的车中午到,卸货、点数、贴封条、写时辰,一样一件往下走。孙装完车进来喝水,问了一句老赵呢,答的是出去了。
      下午老赵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走久了的那种红。进门先把外套脱下来挂到门后,倒了一杯水,站着喝完。
      水杯搁在桌上才开口,说的是他那个抽屉,从前就没锁过。
      问了一句,去哪儿了。
      答的是云枢,把他当年离职那份材料补上,公积金那张单子一直没转出来,拖着不像话。
      问了一句,办成了没有。
      答的是没办成,缺一张复印件,楼上楼下跑了两趟,人家说下礼拜再来。
      问了一句,上楼了吗。
      答的是上了,人事的窗口排了四十分钟,排到他的时候号过了,又重新拿的号。
      云枢那条路,老赵熟。从前他每天从大门进去,走到二号楼三层,路上会经过一间开着门的资料室,资料室里头那股纸和灰的味,闭着眼也认得。
      路过原来那层楼的时候,老赵隔着玻璃看了一眼。他那个工位上坐着别人,桌上摆着一个新的水杯,杯子是白的,从前的铁皮文件架没了。
      原来那个工位的抽屉,老赵用了十几年,坏了两个拉手,拉手是自己拿铁片修的。站在外头看了一阵,那个抽屉的锁换了,换成带钥匙的那种,锁面是亮的。
      问了一句,遇上谁了。
      答的是库房的老康,还有人事那个小姑娘。小姑娘认得他,抬头看了他半天,说了一句你还在跑啊。
      老康请他在库房门口喝了杯水,两个人站着说话,说的是今年的活紧不紧。
      库房那扇门口堆着几摞纸箱,箱角都磨圆了。老赵站的位置跟从前他站的位置一样,靠着门框,一只脚虚虚地点在地上。
      那边的人进进出出,没人多看他一眼,只有老康临走的时候拍了拍他胳膊,说有空常来。
      再往下老赵没多说,坐下把鞋带解开重系了一遍,系完又解开,再系。
      孙装完第二趟车进来,看见老赵那双鞋的鞋带系了又解,以为他要出门,问了一句还去不去。老赵说不了。孙哦了一声,把车钥匙挂回钉子上,出去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那句话他听懂了。
      四月那个夜里他从客户厂回来,路过云枢后面那条小路,看见库房门口站着一个人影,手里捏着钥匙串,什么也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门里。
      路边那盏灯坏了一半,光只照到门口那一小块。他认出那件外套,是深灰色的,袖口磨白了,穿那件外套的人下雨天也不打伞。那一夜他没停,车从路边过去了。
      第二天上班,老赵照常坐在工位上看台账,一个字没提。
      那天夜里门面上来了一趟急单,江北那边一家厂的线停了,要一批备件。
      落点是在厂房后头的装卸棚底下,棚子矮,他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肩膀擦到棚梁,蹭下来一层铁锈。
      回去的路上他又从云枢后面那条小路走了一趟。库房门口空着,那盏坏了一半的灯还亮着。他把车停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门里没有动静。
      那批返修件的事,门面里只有两个人知道。一个是周昊,那一次是他自己送上门的。另一个是老赵,看见了没问。
      第二天早上有个电话打进来,找的不是他。
      老赵接的,说了三句话就挂了。
      那边问的是一句,四月那批返修件,后来是怎么处理的。
      答的是不知道。
      那边又问,那天晚上你在不在库房。
      答的是在。
      电话挂了,老赵把听筒放回去,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把货架上的箱子挪了挪,把最上头那箱搬到第二层,搬完又把第三层那箱的位置调了调。
      中午册子翻开,封面内页那一栏改了。
      规程最后一页底下有一栏写着经办人,下头是三个字,老赵的名字。
      那三个字划掉了,旁边盖上公司那枚章,章按得很实,红印压住划痕,一个角都没翘起来。
      规程里那一条也重抄了一遍。重抄的那一条写的是,报出去的纸一律盖公司的章,个人的名字不落在纸上,谁经手谁在册子上记日子,不记名字。
      晚上他把这事跟老赵说了。
      说完老赵点了点头,说这样好,他这个岁数,名字挂在纸上也是给人添话头,往后真查起来,头一个被叫去问的还是他。
      老赵又说了一句,他这人一辈子就一条,别人的门他不进。
      说完这句老赵把杯子里的水喝干净,杯子倒扣在桌上,扣得很正,杯底朝着天花板。
      那天夜里他没出门,坐在门面里把规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把灯拉了,坐在暗处抽了一根烟,烟头上的红点在门口那块地上一亮一暗,暗下去的时间比亮着的长。
      烟抽到一半,他想起一件旧事。老赵刚来门面那阵子,头一天就把自己那个抽屉收拾得干干净净,铁皮架上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老赵摆完跟他说,他这人笨,就认一个死理,东西放在哪儿就是哪儿。这句话当时没听懂,后来懂了。
      门面里那两个夜班的人不知道这些事,孙也不知道。他们只看见老板这两天话比从前少,车没少跑。
      排班表上老赵那一格照旧写着名字,写的是白班,字是陆时的笔迹,写得比别处用力。
      过了两天,云枢人事那边有人给老赵打了个电话,问的是他从前经手的台账放在哪儿。
      答的是都在柜里,一把钥匙留在工位上,一把交回去了。
      隔了一天,老赵说那个抽屉,现在锁着。
      这句话记在册子上,写在规程那一页的页脚,旁边画了一条横线。
      躺下闭上眼的时候,他还想着那个夜里站在库房门口的影子,手里捏着一串钥匙,站了很久,什么都没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老赵的工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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