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96、跑了五家 饭桌上漏出

　　饭桌上漏出来的话，走三天就到了客户的耳朵里。
　　老曹打来电话，说头天晚上五家厂的采购坐在一张桌上吃饭，有人夹着菜说了半句，说按点被列进复核了。半句话传到第三天，就变成了另一句，说按点要黄。
　　老曹问他怎么办。
　　答的是照跑。
　　老曹在那头又说了一句，跑也没用，人家看的是名录。答的是名录也要人一条一条去送。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门了。这一天跑下来，城东、江北、城北、汽配园，中间倒了两趟公交，两百多里路。出门的时候车都派出去了，坐的是公交。
　　头一家是药厂。管采购的是个女同志，四十来岁，说话直接。规程要过去，从头看到尾，翻到后头不接的那几单，问了一句这几单是真的假的。
　　答的是真的，写在上头就是照做的。
　　她把规程复印了一份夹进自己的夹子，说照旧。
　　问了一句，那份复核材料她那边会不会看。
　　答的是不知道，那不是我这边的东西。
　　出门的时候她送到楼梯口，说了一句，她们这边月底要盘一次库，货别断。答的是断不了。
　　那一句她没接，把夹子扣上，扣子按得很响。
　　从药厂到江北那一段坐的是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最后一排，把明天要跑的两家地址在心里排了一遍，排完闭上眼靠了一会儿。
　　第二家是江北那家，去年停过两钟头又回来的那一家。管事的没跟他多说，问的是货期变不变，答的是不变。楼下站了一阵，等着上面把签收的单子拿下来。
　　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门卫室，里头那张桌子还是去年那张，桌角缺了一块，缺口朝外。门卫认得他，倒了杯水递出来，说今年还照去年的点送就行，门牌号也没换。
　　第三家跑的是城东那家五金。管采购的姓黄，年纪不大，跟他站到门口抽烟。
　　烟抽了一半，姓黄的说了一句，前两天有个人来他们这儿坐了一阵，说的意思跟他这边差不多，说按点的名分上有问题。
　　问了一句那人留名片没有。
　　留了。
　　名片从兜里掏出来，纸边磨毛了，躺在他手心里。上头印着一家物流公司的名，底下是业务经理，号码后头缀着三个数字，最下面一行还印着地址，字号小得要凑近看。
　　那家公司他认得，速联。
　　号码记下来，念了一遍，名片还回去。
　　名片他没要，号码抄在册子背面。抄的时候姓黄的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
　　姓黄的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说他们这边的单不动，谁送货清楚就行。他又补了一句，去年那批轴承的事他还记着，货错了是货的事，没送到是没送到的事，两码事。
　　第四家是一家做汽配的。管采购的没出来见他，让底下人带话，说的是等复核有结果再说，先停一停。
　　答的是行。
　　出来的时候他在装卸台边上站了站。台子上堆着几箱东西，箱子上的封条是新换的，胶带还没压平，边上翘着一角，风一吹，那一角翘得更高。
　　第五家没进去。门口保安说采购买了，出去办事，让他改天再来。他把那份规程从包里抽出来，放在门卫室的窗台上，压了一块砖头，砖头是保安从墙根下捡的。
　　第二天打电话过去，那边说单先停着，等复核完。
　　那块砖头压在规程正中间，把纸压出一道印。隔着窗看了一眼，没进去拿。
　　五家跑完，两家停，三家照旧。
　　回来的路上他在公交最后一排坐了一路，把停单那两家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念完想的是同一件事，这两家早晚会回来，回来的时候他得还在。
　　五家跑下来，路上想清楚一件事。这半年他的工夫都花在纸上了，规程、回执、复盘，一样一样补齐。可外头那些话不是从纸上来的，是从一张饭桌上来的，饭桌上没人看纸。
　　回来把册子翻开，停的那两家在旁边记了一笔，备注那一栏写了一个字，等。
　　这一年的单，头三家占了大半。停掉的那两家量不小，可结账都按着月来，一个月落一次钱。拿笔在纸上算了算，两家空出来的那一块，头一个月看不出来，过两个月才见底。
　　老赵那天晚上问了一句，跑这一趟有没有用。
　　答的是有三家看的是纸，两家看的是风，风一停就回来。
　　隔了一天，那三家里头有一家自己找上来了。不是催货，是药厂那个女同志把规程上那几行拍下来，发到了他们采购的群里。
　　群里有人问她从哪儿弄的，她答的是承运方给的。
　　隔天早上有一家打电话来问价，是没打过交道的新客户。问的是名分上的事是不是真的。答的是真的，复核对的是我们这一家。那边想了想，还是把货发过来了。
　　这一单记在册子上，写在最上面一行，前头没有名字，后头写了一个新字。
　　那天夜里又跑了两趟。出门前闭上眼把落点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三趟本来不接，是永宁那边打来的，一件急的。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鞋跟蹭在墙根上，蹭掉一块灰。
　　回来的路上绕到那家停单的汽配厂门口看了一眼。厂里的灯还亮着，装卸台那边站着个人，背对着马路，在那儿等着什么。
　　停在门面上的车第二天照常出。排班表上那两家空出来的行没有划掉，留着。
　　晚上老赵接了个电话。放下听筒站在那儿没动，过了片刻才说，有人打电话来问了一句，问的是你们老板是不是有什么事。
　　问了一句谁打的。
　　答的是不知道，那边没留名字，说话的声音很低，听着不像本地口音。
　　这一句记进册子，记在停单那两家底下，跟那个"等"字挨着。
　　册子翻到停单那两家那一页，页脚上那个等字旁边，又添了一个日子。
　　门面里那盏灯照到排班表上，表上那两行空着，一行一行挨得紧。
　　那天夜里风大，门面外头那棵树的叶子一直响，响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