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100、补那一格 半个月前夜

　　半个月前夜里送的那一单，册子上缺了一格。
　　城北那家医院，一件备件，签收的人叫刘成。册子上有日子，有他的名字，有他签的那个字，交上去的一份却没回音。老武走的时候没多说，只把那一行日子抄进了自己的本子。
　　要补回来，得让刘成再写一份。
　　人已经不在那家医院了。孙跑了一趟，回来摇头，说那批人散了大半，只打听出一个名字，说刘成去了南边镇上一家厂，做设备维护。
　　地址是从门卫那儿问出来的，厂名记住了，街名没记住。
　　第二天他坐车去了南边。
　　中巴车出城的时候还满着，走到半路只剩他和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路两边是大棚，棚膜上落着灰，日头照上去白得晃眼。
　　到镇上的时候日头偏西。街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几张塑料凳，没人坐。树下蹲着一条黄狗，他走过去，狗抬了下眼皮，没动。
　　厂子在镇子外头，从街口走过去还得二十分钟。
　　厂门口是一道铁栅栏门，门里停着两辆叉车，车胎上全是泥。门卫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人，坐在窗户底下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唱的是戏。问刘成在不在，老人说在，要等到放工。
　　门口那条路他进不去，只能在栅栏外头等。
　　门卫的老人搬了张塑料凳出来让他坐，凳腿短了一截，坐上去往一边歪。老人问找刘成做什么，答的是补一张单子。
　　老人说刘成他认得，话不多，上个月还帮着修过收音机。
　　等的地方靠着门柱，水泥抹面，抹得不平，靠上去硌肩。影子从脚底爬到腰上，又从腰上爬到胸口。门里有人推着料车来回走，车轮压过地面上一道缝，压一次就响一声。
　　等的工夫他把这半个月的单在心里过了一遍。城北这一单是夜里接的，医院那边说设备停了，第二天一早要开工，备件在城东一个仓库里。
　　这一趟他没打算用那一身本事。缺的不是路，是别人的一个字。他能一步走到厂门口，走不过去的是刘成手里那支笔。
　　那天夜里他跑了两趟，头一趟把备件从仓库取回来，第二趟送到医院后门。刘成在门口等着，接了箱子，签了字，还说了一句辛苦。
　　天擦黑的时候厂里放工。人从车间里出来，身上带着机油味，三三两两往门口走。他认不出刘成，照着孙给的样子喊了一声名字。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停住脚，转过脸来。
　　说明来意，那人先是不信，说单子早签过了，怎么还要写。他把册子翻开，翻到缺了一页的地方，指着前头的编号和后头的交单日子，从上到下说了一遍。
　　刘成看了两遍，看懂了，说行。
　　不用刘成担什么责任，纸上的字只写那天夜里的事，写完他带走，刘成这边一份不留。刘成说他自己倒不怕，怕的是写错一个字，回头厂里知道了多嘴。
　　证明的样式他念了一遍，念到哪一格空着、哪一格填什么，刘成听明白了，才从桌上把那支笔拿起来。
　　传达室里有张旧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块裁开的报纸。刘成从兜里摸出一支圆珠笔，笔杆上缠着胶布。
　　证明是他口述、刘成写，写的是那天夜里的时辰、收的货、签的名字，写完在末尾按了一个手印。
　　印泥装在一个小铁盒里，红得发暗，盒盖上沾着旧印。刘成按完把手指在报纸上蹭了两下。
　　写的时候刘成问了一句，日期按哪一天算。答的是按那天夜里算，那天夜里的事写那天夜里的日子。刘成差点把日子写成了农历，划掉重写，划得很轻，怕把纸划破。
　　纸拿起来看了一遍。刘成在旁边说了一句，语气很平，说来之前那台设备就带着病，停机是迟早的事，车间里的人都清楚，只是没人往纸上写。
　　这一句他没让刘成写进证明里。证明只写收发的实事，别的字一个字不多。可这一句他记住了，记在了别处。
　　临走的时候刘成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被人告了。
　　他停了停，答的是没人告，是我们自己漏了一格，来补上。
　　刘成听了点点头，说这种事少见，写完还得按手印的更少见。
　　回镇上的车是末班。车走在土路上颠得厉害，他把那张纸折起来夹进册子最里头，一只手按着册子，按了一路。
　　到城里换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站牌底下蹲着两个抽烟的人，烟头一明一暗。他在站牌底下站了一会儿，没抽烟，看着马路上一辆接一辆过去的车。
　　夜里的车少，等车的人站了一排。他把册子抱在怀里，抱了一路也没松手。
　　回到门面过了半夜。
　　孙还没睡，坐在门面里点明天的单。看见他进来，问了一句补到了没有。他把册子翻开给孙看，孙凑近了看，说这字写得实。
　　第二天早班老赵来了，他也把那张纸给老赵看。老赵看完说，按手印这一处好，红印子赖不掉，比签字实在。这一句他记进了规程，写在留底那一条底下。
　　那天夜里还剩两趟货要送。头一趟近，第二趟远，落在城外一段没修完的路边上，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脚踩在碎石上滑了半步，扶着路边一根断桩才站住。
　　回到屋里他把册子摊开，把刘成写的那张纸夹在缺页的地方，夹完把那页翻过去，前后两页接上了。
　　接上以后他坐着看了一会儿，没写别的字。规程上有一条，交出去的单子留底，缺了的补上，补上以后在页脚记一笔。他照着这一条在页脚写了个日子，字写得很小。
　　补齐那一格用了一天半。这一天半里门面上的车照跑，单照接，没有一单因为他人在路上而晚到。他不在的时候，那三个外地点把活接住了。
　　那张纸他只交了一份，交的时候什么也没多说。武工要的是补齐，不是要一个说法。
　　躺下闭上眼，他想的是刘成按手印那只手，指头上沾着印泥，红得很实。红印按在纸上，纸就认了这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