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93、实际控制人 下午还没到

　　下午还没到收车的时候，门面里的电话响了。
　　打来的是个没存过的号，说话客气，说有一份材料要当面签一下，地方在园区外头那栋写字楼的六层，时间由他定，上午下午都行。
　　问了一句要带什么。
　　那边说什么都不用带，人来就行。
　　又问了一句，是谁要签。
　　那边答了两个字，姓周。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那栋楼。
　　楼是新盖的，玻璃幕墙上还留着一层没撕掉的保护膜，正门里摆着一盆绿得发假的橡皮树，叶子上落着一层灰，风一吹也不动。
　　电梯口贴着一张消火栓检查表，最后一行日期是上个礼拜的，签字那一栏空着，边角翘起来一点。
　　前台放着一本登记簿，翻开在中间。姓名、单位、被找的人、进去的时刻，一格一格填下去。写到姓名那一格，笔尖在纸上停了停，才落下去。
　　写完把笔放下，前台的小姑娘拿指头按住那一行，打电话上去。
　　上楼的电梯里还站着一个抱纸箱的年轻人，箱子抱在胸前，封口上贴着一张单，按的是四层。他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六层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门，只有最里头那间虚掩着，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白光。
　　推门进去，屋里只坐着一个人。
　　屋子小，一张长条会议桌，两把塑料椅。桌上摆着一台小打印机，正在出纸，一边出一边响，声音在不大的屋里显得格外大。
　　周昊比从前齐整，头发剪短了，衬衫领口是硬的，胸前挂着一块白工牌，坠子压在桌沿的纸角上。桌上只放两样东西，一个本子，一支笔，本子的封皮上没有字。
　　"坐。"打印机吐出来那张纸被抽下去，反扣在桌面上。
　　椅子没坐。
　　周昊也没再让，起身接了一杯水搁到他手边，纸杯底上印着一圈小字，水是温的。
　　那杯水没动。
　　椅子是木头的，边沿被磨得发亮。周昊把自己那件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挂到窗台边上，回来重新坐下，两只手都搁在桌面上，手指交叉着，半天没动。
　　"三件事。"打印机旁边那本本子被翻到第一页。
　　问的是一件一件来。
　　头一件是那份复盘，三号线那次停线，原因分析那一栏写的是什么。
　　答的是一句，外协送货不合格，复核不及时。
　　周昊把反扣的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扣回去。
　　第二件是流程，这三个月按点在云枢走的是谁的流程，谁的工号提的单，谁的签字放的货。
　　答的是三号线提单，他这边送货，签收的回执当天交回。
　　第三件是公司注册之前，谁在送货。
　　这一件没马上答。
　　那一阵他白天在云枢写字，夜里往外送货，工牌挂在椅背上，人不在任何记录里，两条腿就是车队，一趟一趟把时辰贴上去。
　　打印机还在响，出来的纸一张叠着一张落在托盘里。周昊也不催，伸手把桌沿那支笔横过来摆正，笔夹朝里，摆完又看了一眼墙上的表。
　　答的是注册之前他一个人送，两条腿，后来添了一辆借来的三轮。
　　周昊在本子上写了几行，一行一件事，字不大，横平竖直。
　　表是后头拿出来的。
　　一张印着格的纸，正反两面都排着序号，头一行标题是供应商信息补正表。
　　表推过来，纸滑到桌子中间。
　　要填的东西不少，企业名称、统一社会信用代码、经营范围、开户行、法定代表人，一栏一栏排下来，光看就得看一阵，底下还压着两栏小号字印的。
　　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七行，笔尖停住。
　　那一行只有四个字，实际控制人。
　　周昊把笔搁在表边上，没催。
　　周昊等够了才开口，说的是这一栏要往上报。
　　问了一句，往哪儿报。
　　答的是集团合规部。
　　这几个字他念得很顺，念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本子。
　　屋里静了一下，只有打印机还在响，风扇转两圈停一下，再转两圈。
　　答完这一句，周昊把话往下带，说的是这一栏空着，表就报不上去。
　　没马上接。
　　停了一下才答，法人是他，注册用的他的身份证。
　　出面办事的是老赵，公司里没有第二个人占股。
　　车有三辆，一辆买的，一辆租的，一辆挂在别人的户上。三本行驶证摊开来看，没有一本写的是他的名字，保险单倒是一张不缺。
　　周昊问了一句，公司几个人。
　　答的是四个，另外有两个在外地看屋子。
　　周昊在本子上记，笔尖压得比前头重，记完抬了一次头。
　　表被收拢的时候，那一行前头还是画了个圈，画得很圆。
　　说的是这一栏他按手上已有的信息报。
　　答的是随你报，报出来也是这四个字。
　　打印机吐出来最后一张，停了，托盘里的纸堆得整整齐齐。
　　表被压在那台打印机底下。"这一栏我先空着。"
　　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背后那句才跟上来。
　　说的是他那边还要一样东西。
　　问是什么。
　　答的是三个字，实际控制人。
　　门开了，走廊那头的光斜着进来，落在他鞋前头那一小块地上。
　　下楼出楼门，日头照在台阶上。一辆洒水车从门口开过去，压出一道水痕，太阳底下很快就干了。
　　路过前台的时候那本登记簿还摊在原处，他写的那一行墨已经干透，名字那一格里落着一小片铅笔灰。
　　楼下的路口有两家早点铺，这个点都收了摊，卷帘门拉到底。
　　这栋楼底下的那条路他从前走过。夜里送完货在路口等一班夜班的车，站牌底下蹲着抽烟的人比等车的多，那时候他兜里那本册子还是薄薄一本。
　　回到门面过了收车的点，卷帘门拉到一半，孙在里面点数，点完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天夜里他还是跑了两趟。第二趟落地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阵，手扶着车斗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车斗的布上落了一层潮气，他拿手抹了一把，抹出五道印子。
　　躺下闭上眼，那四个字还在耳朵边上，集团合规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