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92、三个月 批下来的是

　　批下来的是试运行，三个月。三个月里出一回岔子就撤，满了三个月再评。
　　陈砚把这个消息带到门面那天，人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纸，纸上写着两条线。一条是三号线的线边配送，一条是试产件的返修件回厂，两条都压在一行字底下，那一行字是试运行，期限三个月。
　　要紧的地方不在云枢，在永宁。
　　厂里的货白天能出，夜里没人开。
　　去看永宁是在两天以后。坐的是她那辆旧轿车，路上开了五十多分钟，过了两个镇，最后一段是土路。
　　厂子不大。门口那根电线杆还在，杆上那圈旧线绕到中间打了个结。院墙是砖的，墙头上长着草，草被割过，割口是新的。
　　车间里五台机床，三台是老的，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铁。
　　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铁屑，扫过，没扫净。墙边堆着几摞料，料上盖着塑料布，布角压着砖。
　　墙上挂着一张排班表，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和工位。名字是用圆珠笔写的，写错了拿涂改液盖过，盖过的地方发白。
　　排班表上那几个名字他后来能认全。姓常的磨活，姓沈的看料，还有两个人是做检验的。表上有一条线画在名字底下，画的是谁跟谁一组。
　　最里头靠窗有一张桌子。
　　桌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底下是一张照片和一份报价单。照片边上卷起来了，报价单只写了一半，最后一行空着，笔搁在纸边上，笔帽没盖。
　　车间里那张桌子陈砚每周擦一回，擦的时候连玻璃底下那张照片的边也擦。
　　陈砚在桌子前站了一会儿。
　　这张桌子没人坐，东西都留着。
　　陆时没问照片上是谁。
　　车间里有个老师傅，姓什么没人提。他把那台老机床的变速箱扳到最慢一档，说这活急不得，快了要出毛刺。手底下那件转一圈，他拿棉纱擦一遍，擦完再看一眼。
　　接着看的是夜里的活。厂里白天有七个人在，夜里只剩两个，一个看门，一个磨活。
　　货车白天跑，天黑就停在院里。三号线要的要么白天要，要么夜里要，白天那一段厂里自己送，夜里那一段没人接。
　　夜里那一段他接。
　　两台机床的产能他算了一遍。一台老的能出多少件，一台新的能出多少件，算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那一行写的是夜里最多能出多少。写多了没用，线那边一晚上用不了那么多。
　　排时辰是在车间那张桌子上做的。
　　纸铺开，左边一栏写件从机床上下来的时候，中间一栏写货到门面的时候，右边一栏写货到线上的时候。
　　三栏之间要留出那一段路的时间。件从机床上下来还得晾，晾透要一个钟头，装箱再要四十分钟。
　　陈砚拿的是一支铅笔，数字写错就擦，擦完纸面上留着一层灰。擦到第三回，铅笔搁下，换了一支圆珠笔。
　　圆珠笔写下去改不了，写得很慢，一笔一笔描。
　　两个人守着那张纸改了三回。第一回改的是装箱的时辰，第二回改的是路上那一段留多少余量，第三回改的是退回的件怎么数。最后一回是一个人念，一个人写。
　　中间那一栏她填的是承运方，后头跟着按点两个字。
　　纸填完，人拿起来从头看了一遍，看完把纸转过来推给他，让他自己看。
　　那一页纸他看了一遍，把笔接过来，在三栏底下添了一行字。
　　添的是每一批货只走一趟，退回的件另算一趟。
　　添完递回去。
　　陈砚看了那行字，点头，把纸折成四折，夹进车间门口那个铁皮夹子里。夹子挂在墙上，夹子上还夹着上个月的出库单。
　　夜里这一段的路他按里程报了价。报的时候只报了一档，没分急缓，因为这一段只有一个速度。
　　那天晚上他跑了一趟试送。
　　件从厂里出来，走的是永宁那辆面包车。到门面的时候箱子过手、点数、贴封条、写时辰。再往后，落点在云枢那条通道里，值班的人对号、画勾。
　　那趟试送他记了三样。件出厂的时候，面包车出院子的时候，落点在通道里的时候。三样写在一张纸上，写完发给陈砚，她回了一个字，收。
　　往回落在院里的时候偏了小半步，脚跟磕在台阶棱上。扶着车斗站住，耳朵里嗡了一阵，等那阵嗡过去才进屋。
　　第二天的纸面上三栏都填上了，一格没空。
　　老赵那天早上看了那一页，说了一句，这么排，一趟都省不掉。
　　省不掉也不能少。
　　老丁那天在灶边说了一句，这个月夜里出门回数比上个月多。答的是云枢那边加了一条线。
　　门面这边的排班表也改了。江宁那边多挂了一条线，前哨的车改成两天跑一趟，表上那三行外地的名字底下又添了两行小字。
　　三号线转正式线要看的不是件，是纸。跑满三个月，纸上没有一处空栏，就能往上走一步。走这一步要的不是谁快，是谁的东西经得住翻。
　　名单的事罗那边没有单独的答复，只在三号线的台账上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承运方按点，试运行三个月。
　　这一行字她在电话里念了一遍。
　　陈砚那边的事也在往下走。永宁进了名单，厂里那两个夜班的人手不够，她自己在车间里盯了三夜。盯完那三夜，人瘦下去一圈，工牌挂在脖子上晃。
　　陈砚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一眼那根电线杆。小时候放学回来，书包常挂在杆子底下那块石头上。
　　说完人上车走了。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在车间里站了一会儿。机床没开，车间里只有窗外那条路上的车声。
　　车声过去，车间里又静下来。
　　灯管闪了两下，稳住了。
　　那份复盘的复印件他夹在册子里，夹在永宁那一页的后头。夹进去的时候纸角露在外头一点。
　　回门面那天傍晚，陈砚打来电话。
　　云枢那边有人问起按点。问的人不在三号线，在集团那边挂着一个位置。
　　姓周。
　　底下又补了一句，那个人问的不是价。
　　他问的是那份复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