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89、一张表 表从云枢的

　　表从云枢的系统里导出来，两页，纸角上压着一串编号。
　　送来表的是陈砚。人把两页纸摊在桌上，又推过来一支笔。
　　名字叫供应商基本信息表。上头一栏一栏排着，企业名称、统一社会信用代码、注册资金、成立日期、法定代表人。
　　再往下一排，经营范围、从业人员、自有车辆、近三年主要客户、上年度营业额、纳税情况、社保缴纳人数。
　　最底下还有一栏，栏名是质量保证，附着一行小字，要求写明应急处置的流程。
　　陆时把表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回来。
　　能填的先填了。企业名称那一栏写的是公司的名字，注册资金照执照上的数抄，经营范围照营业执照抄，法定代表人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
　　抄到从业人员那一栏，笔停住了。
　　领工钱的人他数得出来。孙、老丁、苏走了以后补上的那个人，再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
　　另外三个外地点的人不算。那三个人各吃各的饭，各守各的屋，跟他之间只隔着一张纸。
　　面上还有一个人，是老赵。老赵在他这儿领工钱，可老赵干的活不在这张表上。
　　自有车辆那一栏更空。车是有的，三辆，一辆在孙名下，一辆挂在老丁的亲戚名下，还有一辆是苏走的时候留下的。
　　三本行驶证上没有一本写的是他的名字。
　　近三年主要客户那一栏他写不下去。写云枢，等于承认那条线他一直在做，可那条线走的一直是仓储的活，中间还停过一回结算。
　　写那几家急件的厂，人家一年到头用不到十趟。写上去不好看，不写又空着。
　　表上还有一栏问的是有没有分支机构。三个外地点那一栏他原本打算空着，后来想了一路，写了两个字，合作点。
　　这两个字比空着强。空着让人以为这边没有，写成分支机构又对不上，合作点这三个字往后还能对得上，也不会多说。
　　笔搁下，人点了一根烟，站在门口抽。烟抽到一半灭了，重新点了一回。
　　老赵进来的时候，桌上那两页纸还摊着。
　　老赵搬了把椅子坐下，把表挪过来看。看到从业人员那一栏，用手指点了点。
　　这一栏几个。
　　四个。
　　老赵没说话，从兜里掏出老花镜戴上，一栏一栏往下看。看到社保那一栏，眼镜往上推了推。
　　这一栏空的。
　　缴不了。人在这儿干活，钱一天一结，谁也不愿意挂账。
　　挂账就得按月扣，扣下来的钱得他自己先垫。老赵说这一栏空着不好看，可也不能编。编上去的东西，来的人一问就露。
　　空着就空着。
　　老赵把笔拿起来，在从业人员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六个。
　　六个？
　　算上三个外地点看屋子的人。
　　那三个人不归我。
　　纸上得有个数。空着，人家不知道你这边有多大。
　　陆时没拦。老赵的字写得慢，一笔一笔描着格子，描完在底下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写的是经办人。
　　这个名字他看过很多回。在云枢的工位桌上，在食堂的刷卡机边上，十几年里就是这三个字。这三个字头一回写在一张要报上去的纸上。
　　表填到最后一栏，栏名叫承诺。底下的字印得小，写的是本单位对以上信息的真实性负责。
　　签这一栏要签字，要盖章。章在抽屉里，铜的，公司的名字刻在底下。
　　那枚铜章是办执照的时候顺带刻的。刻的时候人家问要不要再刻一枚部门章，他说不要。章刻回来搁在抽屉里，头一回用是给一份协议盖的，那会儿纸上写的还只有服务部三个字。
　　章底下的边沿磕过一个角，印出来的时候那一角是虚的。
　　老赵把章拿过来，问了一句，摁哪儿。
　　摁在日期上头。
　　章下去，红了。抬起手的时候，老赵把纸挪正了一点，怕印歪。
　　那天下午屋后那块空地上动了一回手。废铁归到一角，旧轮胎摞整齐，墙角那堆碎砖拿扫帚扫出来，扫成一堆堆在墙根。
　　老赵扫了一半，直起腰歇了歇，说这地方从前堆的东西比现在多。
　　堆着也得腾出来。
　　老赵从前在云枢给别人填过这种表，填的不是他自家的事。他说表上的数越实，后头要的东西越多，头一年报六个人，第二年人家就来问为什么还是六个人。
　　陆时把这句话记住了。
　　腾完人站在空地上看了一圈。天还没黑，空地比先前大出一圈，地上那层浮土扫开了，露出来的砖是青的。
　　那天下午的太阳从卷帘门底下进来，落在货架最下一层那几格上，把格子里挂的纸照得发白。老赵拿抹布把那几格擦了一遍，擦完把纸重新摆正。
　　夜里孙把车停进来，下车先看了一眼空地，问了一句这是要来什么人。
　　来个看地方的。
　　那天夜里还有一趟急件，走的是北边。闭上眼之前人站在里屋那两步空地上，睁开的时候站在一家厂的货台边上，货台上亮着一盏灯。
　　货交出去，回执拿回来。往回落在院里，耳朵里嗡了一阵，手扶着车斗站住，等那阵嗡过去。
　　半夜他把表又看了一遍，看完没改一个字。
　　第二天上午表交了出去。表报上去的第二天，老赵在门口贴了一张纸，纸上写着六个人的名字，名字后头写着各管哪一摊。纸的四个角用胶带压住，怕风掀。
　　纸贴出去以后，村里有人来问还招不招人。
　　招人的事往后放。眼下多一个人，纸上的数又得改。
　　下午陈砚来了电话，说罗那边翻过了。
　　翻得慢，一栏一栏看。看到从业人员那一栏停了一下，看到社保那一栏空着，问了一句这个怎么不填。
　　答的是，钱一天一结，没人愿意挂账。
　　罗把表合上，压在一摞纸里。纸面上一处空栏都没有。
　　电话里停了一下，陈砚又说了另一件事。
　　罗看完表还要看地方。人来了不看册子，看货架，看屋后头那块空地。
　　来看地方的日子定在后天上午。
　　送表来那天陈砚还留了一份空表在门面。她说那一份往后还得填，填的东西比这一回多。
　　留下的那一份压在桌上那块玻璃底下，压在执照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