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90、看场地 姓罗的来的

　　姓罗的来的时候是上午，天阴着，门口那块地面上留着一层薄水。
　　人开一辆灰车，车上下来两个。姓罗的五十上下，穿一件夹克，手里拎着牛皮纸文件袋。后头跟着一个年轻的，抱着本子。
　　跟着来的年轻人进门先把手里的本子翻到空白那页，笔帽咬在嘴里。他记得很快，姓罗的问一句，他写一行，写完抬眼看一下桌子这边，像是在等下一句。
　　先看的是货架。
　　货架三排，铁皮的，按规格分着。每一格前头挂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料号和件数。姓罗的从第一排走到第三排，一条一条看过去，看到永宁那一格停了一下。
　　永宁这两个字他在表上见过。
　　两边墙上挂着一排夹子，签收单一份一份夹在夹子上，日期朝外，从上往下排。姓罗的抽了三份出来对，对着回执上的编号一份一份核，核完放回去，位置没挪。
　　再往后头是那块空地。空地扫过，废铁归到一角，旧轮胎摞得整齐，墙角的碎砖扫成一堆。姓罗的在空地中间站住，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脚下那层水。
　　你们这块地比我看过的那两家干净。
　　陆时没接这句。上一回有人夸他这儿齐整，后头来的是一份核查。
　　空地看完，人回到屋里，在桌边坐下，把文件袋搁在腿上。
　　姓罗的问的是三样。夜里货到是什么时候，到了谁开门，第二天早上谁签字。
　　答的也是三样。货到之前先打电话，电话响过三声必须有人接。人起来开灯开门，箱子进屋先点数，点完再签字。
　　姓罗的让年轻人把这三句记下来，记完又问了一句。
　　你们夜里有没有人睡在这儿。
　　屋里静了一下。
　　老赵接的是这一句。老赵说，屋里睡着看屋的人，睡里屋那张床，天亮之前不出门。
　　姓罗的点了下头，笔尖在本子上停了一下，没往下写。
　　老赵那天把话接过去以后，一整天没提这件事。到了晚上才说了一句，这一句我替你答，往后这种事还得你自己答。
　　姓罗的翻过一页，问的是第二样。
　　门面里有没有灭火器，通道最窄的地方有多宽，夜里的灯够不够亮。
　　灭火器挂在门边，两只，标签上的日期是新的。通道最宽的地方过一辆厢货，最窄的那一截在屋后头，走人过车都行。
　　夜里的灯一共三盏，一盏在门楣上，一盏在院里，一盏在库房顶上。
　　姓罗的起身走到过道里，两只手往两边一伸，量了量，让年轻人把尺寸记下来。记完又回到桌边。
　　接着问的是车。表上写着三辆，一辆面包，一辆厢货，一辆皮卡。
　　三辆车接云枢试产线的急件，接得住？
　　急件不要车多。急件要的是车不排队，人认得路。
　　姓罗的看了他一会儿，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让年轻人记。记完说，这话倒是实在。
　　姓罗的问了一句，账谁管。
　　答的是老赵。罗把老赵的名字记下了，记完问了一句，做过几年。老赵答的是三十来年。
　　最后问的是应急。表上那一栏要求写明处置流程。
　　陆时把那份作业规程从抽屉里拿出来，翻到应急那一页推过去。
　　那一页上写着三行。到不了怎么办，件不对怎么办，路上出事怎么办。
　　第一行写的是打电话，改由车送，那一趟的钱不收。第二行写的是当场不装，件退回去，来回的费用按点认。第三行写的是先报人，再报货，货的事后头说。
　　姓罗的把这三行读完，指着第二行问了一句，这一条真照做？
　　做过一次。
　　那一次怎么算的。
　　钱没收，停线的钱也认了。
　　姓罗的没再问。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让陆时在上头签个字，签的是提供材料属实。
　　签完，人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张排班表，目光在那三行外地的名字上停了两秒。
　　外地点也是你在跑？
　　是我。
　　出门之前人往墙根那边走了一步，看了一眼那块盖着布的旧招牌。布没掀，只问了一句，这个还留着？
　　留着。
　　姓罗的点了下头，没往下问。他把文件袋合上，袋口那道夹子捏了一下，捏出响声。
　　夹子的响声在屋里停了一停。
　　两个人出门上车。灰车倒出去的时候碾过门口那块积水，水溅到砖沿上。
　　门口那块砖上留了一行水印，一会儿就淡了。
　　那天上午的雨一直没下来。云压得低，院子里的光一直是灰的，等到车走远了，天也没落下一滴。
　　灰车走远以后，陆时把屋里看了一圈。看的是刚才那两个人的眼睛落在哪儿。落在货架上、落在夹子上、落在墙上那张表上，落到册子上的时候只是一带。
　　册子那一本他没让他们翻。罗也没提。
　　姓罗的翻本子的时候，那个年轻人把门口那两只灭火器的位置也记了下来，记完又多看了一眼墙上的线路图，图上画的是门面里三盏灯的开关在哪儿。
　　线路图是三年前画的，纸黄了，边角用胶带补过。
　　那张图没上表，可来的人看了。
　　灰车开走以后，老赵把桌上那杯水收走，杯子底下留着一个圆印子，一会儿就干了。
　　印子在桌面上留了一个浅色的圈，擦不掉。
　　那天剩下的时间都花在货架上，把最下一层那几格的纸重新写了一遍。
　　当天下午陈砚打来电话。
　　她说表那边收下了，压在一摞纸里。管表的人翻了一遍，说这一摊子小是小，纸面上找不出空栏。
　　说到这儿她停了一下。
　　名单的事情当场没有定。
　　那边要等一件东西。
　　那天夜里有一趟活，走的是南边的县。闭上眼之前人站在里屋那两步空地上，睁开的时候站在一条巷子口，巷子口的墙上刷着一行白字。
　　货交出去，回执拿回来。往回落在院里，耳朵里嗡了一阵，手扶着门框站住，等那阵嗡过去。
　　进屋的时候老赵还没走，把门口那两只灭火器又看了一遍，看完说了一句，这两只明天得挪个位置，别让人进门先撞上。
　　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