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88、对账 第二批件交

　　第二批件交完，陈砚来了门面三回。
　　头一回是上午。人进门把手机搁在桌上，屏幕朝着门口，上头开着导航，路线正是门面到云枢那一条。她让他把这条路上经过的路口、桥、岔口，按顺序说出来。
　　陆时从门口说起。出门往南，第一个红绿灯左转，过一个菜市场，市场后头那座小桥没有栏杆，桥面窄。
　　一辆车过去另一辆就得等。再往前是两个路口，第二个路口立着一根限高的杆子，杆子矮，货车过不去。
　　往东边那个路口呢。
　　那个路口他没走过。
　　手机上的导航被拿来一条一条核，核到限高杆那一条停了一下，手机收起来。
　　这条路你一趟都没开过车吧。
　　开过。
　　开车的不是你。
　　说完这句，人没往下追，把杯子里的水喝完了。
　　第一回她坐了一个多钟头才走。走之前把那支笔留在桌上，笔帽没盖。笔是黑杆的，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边上起了毛。
　　三号线的底细也顺带说了。那条线上一共两家外协，一家大，一家小。
　　大的那家送过三回急件，三回里迟了两回。头一回迟了四十来分钟，第二回迟了一夜。停置的时长都记在台账里，翻得到。
　　她不要按点自己报的时辰。她要的是从云枢那边签下来的那张回执里摘时辰，摘下来的数才作数。这一条她说过两遍，说的时候声音不高。
　　第二回隔了两天。她带来的单子上多出一栏，栏名是收货人，按规矩要填长相和衣裳。
　　那一夜线上顶班的是个老师傅。人在门口接单子，眉骨上有一道旧疤，身上套一件深蓝的厂服，袖口卷到胳膊肘，手腕上挂着一块电子表。
　　单子看了一遍，折起来收进文件夹。
　　你们这门里出入的人，你都记得住。
　　记不住。记衣裳和表。
　　陈砚点了一下头，没说什么。
　　两回下来，门面里的人都看出了点意思。老赵把那份规程又翻了一遍，翻到签收那一页，拿铅笔在边上画了个小圈。
　　孙那天在院里擦车，擦到一半进来倒水，看了一眼桌上那两页纸，没伸手，倒了水就出去了。
　　那天下午陆时把册子摊开，把前半个月的交单重新抄了一遍。抄的时候字比平时写得慢。
　　时辰那一栏写的是到场的时候，不是送到的时候。签字那一栏照着回执抄，抄完一页，翻过去接着抄。
　　老赵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她要的不是你多快，是你写下来的东西到了那边作不作数。
　　作数的那两样都在册子里。作不了数的那些，她一样都不要。
　　门面到云枢那一段路上有个收费站。过了收费站往北是云枢的东门，东门夜里封着，只走货车。这条道他也知道，只是从没从那条路上进出过。
　　那天夜里还有一趟急件，走的是县城那条线。闭上眼之前，里屋那两步空地上搁着一只纸箱，箱子上贴着封条。
　　睁开的时候人站在一家小厂的门口。门口那盏灯是声控的，人咳了一声才亮。
　　件交出去，回执拿回来，往回落在院里。耳朵里嗡了一阵，脖子后头出了一层汗，等那阵嗡过去才进屋。
　　第三回她没上门面。第二天上午人来了，说的是昨夜的事。
　　那一夜她把车停在路对面，人在B座门口那根廊柱后头站着。廊柱挡着风，也挡着灯。
　　夜里进出的人一共四拨，一拨是值班的，两拨是装货的，还有一拨是送外卖找不着门的。
　　没有一个是他。
　　陆时听着，没答。
　　文件夹摊开在桌上。里头三样东西，一张路的走向，一张填了收货人的单子，还有一张纸，纸上写着这半个月每一趟到场的时辰。
　　这一趟究竟为了什么，人这才说。
　　云枢三号试产线要转正式线，外协的名单得重新报。眼下挂在上头的那一家送过三回急件，三回里迟了两回。她要把上头的名字换掉。
　　换名字要东西。她手上能写进纸里的只有两样，一样是时辰，一样是签字。别的都不算数。
　　路那一张她撕了，撕之前拿起来让他看了一眼。
　　撕下来的纸片收进兜里，没往桌上的废纸篓里扔。
　　陆时问了一句，撕它做什么。
　　答的是，这一张留着，往后是麻烦。
　　这句话他接不上来。
　　管这件事的人在采购，姓罗，做事只认纸，不认人。日子不好过的时候人容易往急处想，罗这边不吃这一套，报上去的东西只要有一处对不上，整张表都会退回来。
　　表退一次，这一次的名单就轮不上。
　　文件夹合上抱在怀里，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门面里那张排班表，表上那三行外地的名字还在。
　　门外的路上过了一辆货车，声音从门口滚过去。
　　她问的是，你住哪儿啊，怎么每次都不赶车。
　　我不用赶。
　　那你走什么。
　　问完这句，人站在门口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等着他答。
　　门面那张桌子上有一块玻璃，玻璃底下压着三张纸。三张纸是按点这几年攒下来的东西，一张是执照，一张是规程的头一页，还有一张是空白。
　　空白那一张原来的用处是记外地点的尺寸，写满了就换新的。这一张还空着，一个字没写。
　　那支缠着胶布的笔第二回她自己拿走了。桌上的笔筒里少了一支，看着跟平常不一样。
　　那天夜里陆时在册子上添了一个小栏，栏名叫核过。这一栏不写时辰，只写一个字，用不用得上自己看着填。
　　这一栏到后来只填过两回。头一回是头一天的单，第二回是她撕掉那张纸的那天。
　　添完那一栏，人把册子推出手边，没合上，让它翻着晾在桌上。
　　门外那条路上的车渐渐少了。到了后半夜，路上只剩运菜的车，一辆接一辆往城东去。
　　桌上的水还冒着气，杯壁上那层水珠往下走了一道。
　　外头那条路上又过了一辆车。车灯扫过门口那块砖，砖上的水印淡下去，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