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87、一件错的 那批件在线

　　那批件在线上仓搁了两天。
　　第三天半夜电话响了。打来的是陈砚，开口第一句不是问送到没有，问的是，箱子你开过没有。
　　没有。
　　那边静了几秒，跟着说了一句，线上装不上。
　　电话搁下，外套套上，人往外走。里屋那两步空地，门在身后带上，脚步压得很轻，怕吵醒隔壁屋。
　　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人站在云枢那条通道里，应急灯还是绿的。落点偏了小半步，鞋跟在地上蹭了一下。
　　陈砚在通道中间站着。工装外套没拉拉链，两只手上沾着机油，指印留在单子边上。件摊在装夹平台上，十二件排成一排，装上去的那一件取下来搁在最右边，边上压着一把卡尺。
　　她的白工牌还挂在脖子上，照片那一面朝外。鞋底沾着切削液，走到哪儿都留一个印子。
　　差多少。
　　半毫米。
　　线上的人已经试了两回。头一回装进去了，推到一半卡住，退出来看，边上蹭出一道亮痕。第二回换了个老师傅装，还是卡在同一处。
　　三号试产线是云枢今年新起的，做的东西不上量，只做小批。线上一停，后头的排产全要往后挪。
　　停线那几个钟头里，线上五个人都在。两个装夹的，一个调机的，一个记数的，还有一个站在尽头打电话的。人都在，活干不了。
　　陈砚把图纸摊开，一件一件对。对到末了停住，两根手指在纸上敲了一下。图纸上写的是十二件，一个料号，箱子里有一件另一种料号的，颜色差不多，分量也差不多。
　　厂里拿错了料。
　　电话打回永宁。接电话的人在车间里，背景里响着砂轮，说话得贴着话筒。那边说做这一件要两个钟头，磨完还得检，厂里眼下只有两个人在。
　　他问，几时能出来。
　　答的是，天亮之前。
　　从云枢到永宁有多远，陆时不知道，也没问。他手上没有那张照片。
　　陈砚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厂门口那一张，早上拍的。门上挂着牌子，牌子边上一根电线杆，杆上绕着一圈旧线。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牌子在，杆子在，两样都不会挪。
　　原图发过来，没转过手。
　　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人站在一根电线杆底下。杆子上那圈旧线还在，从下往上绕，绕到中间打了个结。
　　厂门开着半扇，门里是黑的，只有车间那一头亮着。
　　车间里两个人，一个在磨，一个在量。机床是老的，砂轮转起来的时候整个车间跟着响，脚底下也响，墙上的灰一层一层往下掉。
　　磨完的件搁在平台上晾，量过两遍，头一遍用卡尺，第二遍换了一把千分尺。千分尺上的数报出来，两个人对了一眼，点头。
　　件包上纸，放进纸盒，盒口拿胶带封了一道。
　　等件那两个钟头，陆时没进屋，在车间门口那条水泥台阶上坐着。台阶凉，风从门缝里灌出来，手插在兜里，看着院里那辆自行车。
　　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根杆子。杆子底下那辆自行车还在，车座上套着的塑料袋被风吹起来一角。
　　闭上眼。
　　睁开的时候人又站在云枢那条通道里。这一下落得比头一回正。
　　盒子交给陈砚。她把盒子拆开，件拿出来，搁到平台上试装。
　　推到底，卡尺量过，机器的指示灯从黄变绿。
　　装夹的人把剩下的件一件一件往上装。线上那几个人各回各位，机器响起来的时候，通道里那盏绿灯照着的地面上，影子在动，一件一件跟着走。
　　天快亮的时候，三号试产线转起来了。
　　从通道出来，人扶着墙站了两秒。耳朵里嗡了一声，眼前黑了一瞬，等那阵黑过去才往前走。
　　规矩里那条不许开箱，是为了不让面上的人碰货。箱子从门面走的时候封着，到线上由那边的人拆封。这一条今晚头一回扎了他一下。
　　要是开了箱，那一件料不对，头一天就看得见。
　　通道那头的值班员姓什么没人提过。那一夜他把出入登记本翻出来，让陆时在本子上写名字、写时辰，写完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锁了一道。
　　第二天中午钱到了。数目比他报的高出一大截。
　　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写的是那一件的料是厂里拿错的，停线的钱算她的。
　　备注栏下面还有一行。
　　那一行写的是，这一句别写进你们的册子。
　　陆时把手机搁在桌上，把永宁那一页摊开。时辰和件数都记上了，赔补那一栏空着。
　　晚上老赵进来送水，看见那一页，问了一句，这单出事了？
　　答的是三个字，小事，过了。
　　老赵把水放下，出门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
　　那一页到合上为止，赔补那一栏还是空的。早先那句写在纸上的话还在，写在陈砚收走的那张单子的下头，出了岔子算他的。这一回他没往外说，也没往纸上添。
　　夜里孙收车回来，问了一句永宁那批顺不顺。
　　顺。
　　孙把车斗上的绳子解开，没再问，把绳子收成一圈挂回钉子上去。
　　天亮回到门面，他把当夜那三样东西摆开。门面那一张封条的照片，云枢那一张回执，永宁厂里尺子量出来的那两个数。三样摆齐，这一夜才算过去。
　　老丁那天早上煮了粥。粥盛上来的时候问了一句，昨夜里是不是出过门。
　　答的是没有。
　　门面角上那块旧招牌还立在墙根，布上落的灰比前一天厚了一层。
　　第二天早上，云枢那边的值班表上，三号试产线后面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按点两个字。
　　同一个上午，陈砚发来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第二批件。
　　底下附了一张纸，纸上写着料号、件数、要到的时辰，还有一行她手写的字，写的是，这一批我自己在厂里看着做。
　　那一夜以后，永宁那边的箱子在门面上过手的时候，老赵都会多问一句料号，问完自己再对一遍图纸。
　　问的次数多了，那边送箱的人进门先报料号，不用人问。
　　那半毫米的事，云枢那边没有人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