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86、名片 名片在册子

　　名片在册子里夹了两天。
　　那两天谁也没动它。名片上的号码印得很小，正面只有三个字和云枢两个字，背面空着。
　　第三天上午，门口停了一辆旧轿车。车身上溅着泥点，前挡风上留着一道雨刷没刮净的弧。
　　下来的人穿一件灰外套，头发扎在脑后，胸前挂着那块白工牌。这回字朝外，能看清。
　　人进门没坐，先在屋里转了一圈。货架看过了，墙上那张排班表看过了，最后看桌上那本册子。看册子的时候，一根手指在封皮上按了一下，没翻开。
　　陆时从里屋出来，倒了一杯水搁在她手边。
　　名字报的是陈砚，在云枢做产品。
　　云枢的人他见得不少，采购的、管仓的、合规的，进门都先递单子，再坐下说话。这个人手里什么都没有。
　　一张纸跟着摊在桌上。纸上写着一批机加工件，一套十二件，尺寸和材质都标得清楚。收货的地方不在云枢的库房，在三号试产线旁边的线上仓。
　　这批件从哪儿走。
　　永宁。
　　这两个字陆时头一回听。
　　陈砚跟着补了一句，永宁不是云枢的供应商。
　　话音落下，屋里静着。桌上那杯水没动过，热气一缕一缕往上走。
　　陈砚说她爸那个厂子做机加工，做了二十来年。机床老，活细。去年她爸走了以后，单子掉下去一半，眼下只靠给附近几家小厂做零活撑着。
　　云枢三号试产线要一套工装，试产的批量太小，大厂不接这种活。她找了一圈，最后找到自己家厂里。
　　那你怎么不自己送来。
　　我送不了。这半个月我得守在线上。
　　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一个字没写。
　　规矩念了一遍。近的三十，远的按里程算，急病急伤按花掉多少收多少。封条上写时辰，到场为准，不倒签。面上的人只管点数、签字、交单，货怎么来的不问。
　　陈砚听完，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兜里，没还价，只问了一句，出了岔子怎么算。
　　算我的。
　　陈砚看他看了一会儿，说，这句话你写在纸上。
　　笔拿过来，在纸的下头添了一行，出了岔子算他的，写完在旁边签上名字。字写得不快，一笔下来，没改过。
　　纸被拿过去，从第一行看到签名那一行，看完折成四折，收进兜里。
　　陈砚又问，能不能看看你们的规程。
　　门面那份作业规程从抽屉里拿出来，隔着一张桌子推过去。
　　规程翻了三页。翻到那三条不许问货的地方，手指头停了一下，没问，接着往下翻。看完推回来。
　　这一份我可以拿给采购看吗。
　　可以。
　　这单当天夜里就走。
　　老赵那天下午把库房空出一格。永宁那批件小，一套十二件，装两个木箱，箱子四角钉着铁皮。他拿尺子把长宽高量了，数写在册子后头那一页上，写完又描了一遍，怕看不清。
　　那一页是给外地点看的。北边那个市屋子多深、西边那个市门多宽，都写在上头，哪一批货能进哪一间屋子，照着一对就出来了。
　　面包车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厂里的人抬下两个木箱，搁在门口那块空地上，抬的人直起腰喘气，说这箱子沉。
　　老赵递过去一瓶水，回来把箱子四个角看了一遍。铁皮角都贴着，一个没松，看完才在单子上签了字。
　　箱子搬进屋，开箱点数。一套十二件，一件不缺，一件不伤，每一件的边角都用纸包着。点完贴封条，封条是纸的，上头印着按点两个字，写时辰，写件数，写完拍照发给那边。
　　那边回了两个字，收到。回信来的时候，箱子已经上了车斗，绳子在上头压了两道。
　　后一段的路陆时自己跑，落点在线上仓门口那条通道里。
　　通道里的应急灯是绿的，光打在一排铁皮柜上。柜门上的号码一个一个排着，从里往外数，末尾那一个空着，柜门开着一条缝，缝里是黑的。
　　值班的人从里屋出来，翻出单子对号。对完在最后一格画了勾，回执和笔一起推过来。
　　回执上签了名。
　　值班的人把笔收回去，在柜门那张表上找了一行，画了个勾。他说这半个月夜里来送东西的有三家，按点到得最齐，另外两家都迟过。
　　通道走到尽头，人站了两秒。闭上眼那一下，耳朵里嗡了一声，眼前黑了一瞬。一只手掌按在墙上，等那阵黑过去。
　　往回落的时候偏了半步，脚跟磕在台阶棱上。手撑住门框，撑着没动，听见院里孙的车回来了。
　　孙那天回来得晚。车斗上还搁着两件别家的货，他把绳子解开，看见地上那两个木箱，问了一句这是哪一家的。
　　答的是两个字，永宁。
　　孙没再问，把剩下的货搬进屋，搬完把车斗上的绳子收成一圈，挂回钉子上。
　　第二天早上钱到了，按报的数，一分没加，备注栏空着。
　　册子后头添了一页新的。页头写的是永宁两个字，底下空着，等着记第一条。
　　这一页他没写价。价在背面那一栏，写的是按里程算，先按最近的一档报，跑满一个月再改。
　　那天剩下的时候，门面里没人提永宁这两个字。孙照旧排他的车，老丁照旧在灶边择菜，册子摊在桌上，新添的那一页翻开来晾着。
　　夜市那边的灯亮起来的时候，陆时把那一页合上，拿镇纸压住，怕风翻。
　　那笔回执陈砚当天下午来取。
　　拿走回执的时候，人站在门口问了那句最没意思的话，路上好走吗。
　　好走。
　　回执夹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夹完抬头，门面角上立着的那块东西进了眼。旧招牌立在墙根，上头盖着一块布，布上落了灰，灰积得能写字。
　　那块牌子还挂着吗。
　　挂着，只是挪个地方。
　　陈砚没再问，抱着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停了一下。
　　云枢这条试产线，四个月里跑不起来，这条线就砍。
　　说完人上了车。车倒出去的时候，后轮碾过门口那块砖，把上头的泥蹭下来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