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85、跨城 四个点同时

　　四个点同时收货的那一夜，是从下午开始排的。
　　排的是时辰。哪一家的货先到江宁，哪一家的货压在县城，哪一段交给车，哪一段自己走，一行一行写在纸上，写完念了一遍。
　　三个外地点的名字头一回上了排班表。江宁、北边那个市、西边那个市，写在同一张表上，每个名字后头挂着一个时辰。
　　最贵的那一段他自己跑。
　　那一段的货只有一件，走的是一家医院的急件，天亮以前必须送到手术室门口。这一件他没交给任何人，也没跟别人说是什么。
　　下午车都派了出去。孙跑江北，老丁跑前哨，江宁那边由看仓的人接货、点清、换车。三个外地点的人各守各的屋子，货到了就点、就签、就交单。
　　交单的规矩他当面讲过一遍：单子当天交，不许过夜。单子上写的时辰以到场为准，不许倒签。
　　三个点的单子他都要求发两遍。头一遍是货到，跟着一遍是签完。两遍的字他都要看见，看不见就打电话回去问。
　　那天傍晚起了北风。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排班表吹起来一角，他拿石头压住。
　　先到的是江宁。
　　跟着北边那个市到了，单子是那边的人发过来的，四个字，收到，点清。
　　西边那个市最晚，单子上写的是货已签收，签名一笔一划。那边的人发完就把手机关了，没多说一个字。
　　西边那个人那天在单子末尾多写了两个字，平安。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阵，没回。
　　剩下的是他自己那一段。
　　他坐在里屋等那边的电话。脚边搁着那件货，一直坐到电话响。电话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
　　里屋那两步空地，那件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医院后门那条巷子里。巷子口有一盏路灯，灯底下停着一辆平板车，车上盖着一块布。
　　货送到后门的值班室，值班的人翻出单子对号，对完在最后一格上画了勾，把回执推回来。
　　从后门出来，人站在巷子里停了两秒。耳朵里嗡了一下，眼前黑了一瞬，他扶着墙等那阵黑过去。
　　往回落的时候落偏了半步。脚跟磕在台阶的棱上，人往前扑了一下，一只手撑住了门框。
　　站稳的时候听见院里有响声，是孙的车回来了。
　　孙从车上下来，把车斗上的绳子一圈一圈收着，说江北那家今天话说得客气，还问了一句要不要喝茶。
　　江宁那边的看仓人那天点货点了两遍。两遍数出来的数一样，他在单子上签了名，签完把单子拍照发过来。
　　那一段路的价他一个人算了半宿。算的不是油钱，是那一件货要是晚到一个钟头，医院那边要赔多少。
　　天亮以前四个点全到了。
　　江宁那边的单子是早上六点交过来的，另外两张是七点前后到的手机上。三张单子的时辰抄进册子，一张一行，抄完在每一行后头画了勾。
　　画到下面那一行，手停了一下。
　　手下面那行字是他自己的那一趟，写的是医院的名字和送到的时候。
　　笔搁下，册子合上，人起身去拉卷帘门。
　　天已经亮透了。光从卷帘门底下爬进来，一寸一寸往里走。
　　排班表挂在墙上，上头那三行外地的名字被光照着，一个一个看得清。那三行底下他压了一块石头，怕风把表吹起来。
　　门面角上搁着一块东西，是老赵收进来的那块旧招牌，用一块布盖着，立在墙根。布上落了一层灰，灰积得能写字。
　　陆时在门口站住，没动。
　　那天上午他没出去。三个点的电话一共接了四个，每一个问的都是同一句，明天还有没有。
　　答的都是同一句，有。
　　中午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纸，给三个点各定了一个价。价按里程算，不按货算，一里多少钱写在纸上，谁也不用问。
　　这回的价他按最急的那一档报的，四家没一家还价。介绍活的中间人后来打过电话，说这活往后还有，问他要不要按月的量定下来。
　　先看看。
　　车队的排班跟着改了。孙的车少跑一趟城北，多跑一趟江宁。老丁的车上多挂了一条线，跑的是前哨和北边之间那一段。改完的表重写了一遍，贴在墙上。
　　北边那个市那边是姓周的人接的。接完把盒子里的单据数了一遍，在本子上记了一行，记的是时刻和件数，写完把本子塞进抽屉。
　　排班表上那三行外地的名字底下，他各画了一道横线。孙那天说了一句，家里要有事江宁那边可以让表弟顶上，这句话他记在了排班表的底下。
　　门面的抽屉里多了一格。那一格里放着三个点的备用钥匙和一份备用的规程，钥匙是用布包着的。
　　那天晚上他把三个点的号码都存进手机，一个备注一个姓，没有别的说明。地图他折成四折，压进册子，折的时候把画着三个点的那一面对外。
　　三个点的门窗他都算过尺寸，算完在一张纸上添了一行字，写的是每个屋子最晚几点锁门。天亮那会儿他在门口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台阶上，他用鞋底碾了碾。
　　有一回孙问他，那块牌子还挂不挂。
　　挂着，只是挪个地方。
　　天亮以后他睡了两个钟头。梦里他在一条巷子里走，走到底是一堵墙，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表上的字他一个都不认得。
　　醒来的时候门口有车在响。他坐起来，先摸了摸册子在不在，摸到了，才下床。
　　那天下午有人来了门面。
　　人站在门口没进来，站在门槛外头那半块砖上，看了一会儿墙上的排班表。
　　胸前挂着一块白工牌，工牌上的字朝里，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看了一会儿，人问了一句，最迟几点收单。
　　十一点。
　　人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搁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名片是白的，字是黑的，边上压着一条很细的银线。
　　名片拿在手里，看了正反两面，看完夹进册子，夹在排班表那一页的后头。
　　名片上印着三个字。
　　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