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会瞬间移动后》望山楠

84、三张纸 三张纸是一

　　三张纸是一天里办完的。
　　头一张是招牌。
　　门面那块白漆铁皮招牌挂了一年多，边角起了锈，字是他自己刷的。那天上午招牌取下来，换上一块蓝底的牌子。
　　牌子上是公司的名字，没有他的名字。
　　陆时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进屋把执照拿出来，摆在桌上，跟那块牌子的照片对了一遍。
　　执照办了一个月。跑这条路的是个代办，人只来过门面一趟，把身份证和印章收走，剩下的都替他办了。
　　法人那一栏填的是他自己，出面的是别人。
　　那天上午陆时先去了工商那边的窗口。窗口前头排着三个人，人排在后头，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袋里是执照和公司章程，袋口用线缠了两圈。
　　窗口里那个女人把材料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完问了两个问题，一个问经营范围，一个问有没有前置许可。他答完，人把章盖了。
　　出来的路上陆时在门口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台阶上有太阳，晒得人发暖。执照装回袋里，袋口重新缠上线，缠得跟来的时候一样。
　　新牌子挂上去那天下午，来了一个人问路。人问的是镇上有没有一家叫按点的，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块牌子。
　　那人抬头看了看，说记得从前这块地方挂的是白底黑字的。他说是，去年换过。
　　第二张纸是他自己写的。
　　写的是一份作业规程。册子第一页那几行不够用了，他把规矩摊开，一条一条往下写。
　　价怎么算，封怎么贴，哪些单不接，出错谁担。写到出错谁担那一行，他停了很久，笔尖在纸边上戳着，戳到纸面洇出一个墨点，才写下去。
　　停完添了三条。三条都是不许问。
　　规程里那三条写得都很短。货怎么来的不问，货送到哪里不问，谁来取不问。三条写完念了一遍，念完把纸翻过去，在背面又抄了一份。
　　那张纸一共写了七页，最后两页是给三个外地点的。他配了三份，一份一份用牛皮纸袋装好。
　　规程他改了四回。改的时候不添内容，只是把话改短，改到一句能读完为止。
　　规程里没写价目表。价他另写在一张纸上，一行一个价，写在规程后头，用回形针别着。
　　三个外地点的规程是一样的。他只改了一处，北边那个点加了一句，屋子后头的砖要每年翻一次。
　　门面里那张长桌也挪了位置，挪到靠窗那一边。老赵的工位在门口，进门的人先看见他，再看见里屋。
　　那天中午老赵没出去吃饭。他从包里摸出一个馒头，就着茶缸里的水吃了，吃完把桌子擦了一遍。
　　下午他把规程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那一条，用铅笔在边上画了一道线，线画得很轻。
　　傍晚他把门口那盏新灯试了一回，开关按下去，灯亮，再按一下，灯灭。他按了三回。
　　三个外地点的规程是当天下午寄出去的，用的挂号信。信封上写的是三个地名，寄信人那一栏写的是公司那个名字。
　　第三张纸是一个人。
　　这个人不好找。
　　他要的不是看货的人，是替他站在纸面上的人：签合同、见客户、上办公室，那些他一个人不方便到场的地方，得有人站在那儿。
　　过了些日子，来看地方的人来了三个。一个是别人介绍的，坐下来先问股份。一个是从前的同行，问的是一个月能走多少量。
　　还有一个是自己找上门的，进门先看墙上那块新牌子，看了很久，问的是公司注册多久了。
　　三个都没成。
　　老赵是隔了一天来的。
　　电话里是别人先提的，说老赵那边不干了，人问了一句能不能过来看看。
　　人在门口那张椅子上坐下，陆时给他倒了半杯水。
　　老赵说的是那边的事。郑维走了以后，管这一块的是周昊，周昊那种人一天比一天难待。他说了一刻钟，没提钱。
　　说完问了一句，你这边夜里几点收工。
　　十一点。
　　老赵点了点头，没再问。
　　陆时把那份规程推过去，说你先念一遍。
　　人念得很慢，一页一页念，念到面上的人那三条，声音低了低，还是念完了。念完把纸搁下，两只手压在纸边上，压得纸角翘起来。
　　问的是，有没有要改的。
　　老赵说，加一句。
　　加的是，收货的人对不上就不签。他说仓库里最怕的就是签字的人和到场的人不是同一个。
　　陆时把那一句添在末尾，写得很小。写完把整份规程从头翻到尾，一页一页翻，翻完才合上。
　　那份规程老赵是先带回去的。人要拿回去看，他没拦。第二天人来了，规程还带着，纸角压得很平，一看就是夹在书里压过夜了。
　　那天下午他们把旧招牌从墙上取下来。螺丝锈住了，拧了四回才松。招牌放下来的时候蹭掉一道白漆，露出底下的铁。
　　老赵站在旁边扶着，没让它磕在地上。
　　招牌取下来那块墙是灰的，比周围深一个色。陆时拿抹布擦了两下，灰越擦越花，他就不擦了。
　　傍晚孙回来，绕到墙角看了一眼那块取下来的招牌，没问什么，把车倒进院子里。
　　那面空出来的墙他后来钉了两个钉子，暂时空着。钉子是拿手按着钉进去的，钉完用手晃了晃，晃不动。
　　那天夜里有一趟货要去江北。里屋那两步空地，一箱货夹在胳膊底下。
　　闭上眼。
　　睁开，人站在江北那家厂的门口。门卫在打盹，货搁在传达室的窗台上，回执压在花盆底下。
　　往回落的时候耳朵里嗡了一下，站了两秒才缓过来。
　　回到门面，桌上那份规程还摊着。他把规程最后那一条又看了一遍，看重的是那三个不许问。
　　夜深了他才把灯拉掉。门面里只剩门口那盏新灯的光，从卷帘门底下漏进来一线，落在那块空出来的墙面上。
　　第二天早上老赵来得比约定的早。
　　人进门做的头一件事，是把墙角那块旧招牌搬起来，拿一块湿布从头到脚擦了一遍，擦完用干布再擦一遍。
　　擦干净了，人把招牌扛进屋里，靠在货架最里头，底下垫了两块纸板。
　　没扔。